第 274 章 两败俱伤
乌黑的匕首没有丝毫反光,就像是暗夜里的一截枯枝,却带着最为致命的锋芒。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在空旷的太和殿顶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不像利刃入肉,倒像是钝刀切开了风干多年的老牛皮。
穆清风的手腕瞬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那是冥尊护体罡气本能的反扑,这股力量足以崩断寻常刀剑。
然而,这把匕首是穆清风在边关死人堆里摸出来的,不知是什么材质,坚韧且阴寒。
更重要的是,此时匕首所指之处,正是冥尊气机流转的唯一死角。
阻力仅仅持续了一瞬。
随着穆清风咬牙将体内残存的内力尽数灌注于右臂,匕首终于撕裂了那层坚不可摧的防御。
那三寸旧伤处的肌肉瞬间痉挛,乌黑的刀锋毫无阻碍地没入冥尊左肋,直没至柄。
冥尊那张青铜鬼面具下,陡然传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被蝼蚁伤及尊严的狂怒。
“滚!”
这一个字仿佛是从冥尊胸腔里炸出来的。他顾不得左肋的伤势,周身黑袍猛地鼓胀,如同一个充气的皮囊。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恐怖的气劲,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爆发开来。
这是生死关头的本能爆发,根本没有招式可言,纯粹是雄浑内力的宣泄。
穆清风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撞上了自己的胸膛。
哪怕他早有预料,提前撤手并以后背硬扛,依然觉得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传入耳膜。穆清风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这股气浪硬生生掀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着太和殿下方的汉白玉广场坠落。
耳边的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在急速旋转。
穆清风没有闭眼,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挥舞四肢。
他在空中极力蜷缩身体,双手抱头,护住要害,调整着落地的姿态。
“砰!”
一声闷响。
穆清风重重地砸在太和殿前的御道上。即便他利用翻滚卸去了大半力道,但这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依然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哇——”
一大口鲜血喷洒在洁白的石板上,红得刺眼。
那血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
穆清风只觉得胸口火辣辣地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肺部似乎也受到了震荡,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声。
但他没有躺在地上装死,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他便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向着一侧的阴影处翻滚而去。
这是多年行走江湖养成的本能。在战场上,躺在显眼处的人,死得最快。
他背靠着一尊巨大的铜鹤,大口喘息着,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伤势,而是死死盯着太和殿顶。
那里,一道黑影正捂着左肋,摇摇欲坠。
冥尊并没有追下来。
那一刀,虽然没能刺穿心脏,但匕首上淬炼的剧毒和那一击对经脉的破坏,足以让这位不可一世的魔头喝上一壶。
太和殿顶,冥尊的手指死死扣住左肋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在残破的琉璃瓦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是穆清风特制的毒,不求见血封喉,但求坏人根基。
冥尊透过面具的孔洞,目光阴鸷地盯着下方那团阴影。
他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并没有断绝。
如果是全盛时期,他只需一个俯冲,便能将那只蝼蚁碾死。
但现在,不行。
他体内的真气因为那处罩门被破而变得狂乱不堪,若再强行运功,极有可能会走火入魔。
而且,这里是皇宫大内,刚才的动静太大,禁军和那些隐藏的大内高手很快就会赶到。
冥尊惜命。越是位高权重、武功盖世的人,越是惜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穆清风藏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
那个年轻人,太狠,太毒,也太能忍。今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但今夜,他必须走。
冥尊冷哼一声,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骤然化作一团黑烟,向着皇城外的方向激射而去。
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直到确认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彻底消失,穆清风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着一块碎石的右手。
掌心里全是冷汗,混杂着石屑和灰尘。
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穆清风甚至连嘴角都没有扯动一下。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侥幸活了下来,并且在老虎屁股上拔了一根毛。
冥尊没死,只是伤了。这种级数的高手,一旦恢复过来,报复将会更加猛烈。
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声音正迅速逼近。
“那边有动静!”
“快!包围太和殿!”
无数火把如同长龙般向这边汇聚,将漆黑的夜空照得透亮。
穆清风眉头微蹙,伸手在胸前的几处大穴上极快地点了几下,暂时封住了正在流逝的元气,也压制住了翻腾的毒血。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也不看数量,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一股脑吞了下去。
这时候若是被禁军发现,解释不清。而且,他从不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中,哪怕是赵澈也不行。
皇宫这种地方,人心比江湖更复杂。谁知道那些赶来的禁军统领中,有没有冥尊安插的棋子?
现在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任何一个变数都可能致命。
穆清风扶着铜鹤,艰难地站起身。断裂的肋骨摩擦着肌肉,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但他只是抿了抿苍白的嘴唇,一声不吭。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那是他刚才吐出来的。
他没有去擦拭,因为来不及,也没有必要。
他转身,并没有选择常规的宫门方向,而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御花园深处的一口枯井走去。
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前朝排水道,直通护城河外。
这是他在决战前的第一夜,花了两个时辰勘察出来的退路。
当时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会输,但他习惯了给任何情况都留一条后路。
行走间,穆清风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每一步落下,脚底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尽量减少身体起伏带来的痛楚。
穿过御花园的假山群时,一名落单的巡夜太监提着灯笼正好撞见了他。
太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如同恶鬼般的人,张大了嘴巴就要尖叫。
穆清风没有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他的身体在瞬间做出反应,即便重伤,他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左手如钩,一把掐住了太监的喉咙,将其按在假山石壁上。
太监惊恐地挣扎着,灯笼掉在地上,熄灭了。
穆清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太监,手指微微用力,压迫住对方的颈动脉。
太监两眼一翻,软软地昏了过去。
穆清风松开手,任由太监滑落在地。他没有杀人,因为没必要。
多一具尸体,多一分被追踪的风险。
他继续前行,终于找到了那口掩映在杂草中的枯井。
井口极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穆清风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纵身跃下。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与此同时,太和殿前。
大批禁军终于赶到。领头的统领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瓦,被腐蚀出一个个黑洞的汉白玉地面,以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脸色惨白。
“封锁全城!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统领咆哮着。
然而,这一切都与穆清风无关了。
他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中穿行。这里的气味令人作呕,腐烂的淤泥没过脚踝,老鼠在黑暗中吱吱乱叫。
但对穆清风来说,这里比皇宫大内要安全得多。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冥尊的“修罗不灭身”破了。
这个消息,明日一早便会传遍整个江湖。
那个曾经被视为神明一般不可战胜的幽冥阁幕后黑手,那个让无数武林名宿闻风丧胆的冥尊,流血了,受伤了,逃跑了。
神话一旦有了裂痕,便不再是神话。
那些被冥尊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门派,那些隐藏在暗处观望的势力,都会因为这一战而蠢蠢欲动。
恐惧会消退,取而代之的将是贪婪和野心。
江湖的水,要浑了。
穆清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只有水浑了,他才能在乱局中摸到大鱼。
只有让所有人都觉得冥尊并非不可战胜,赵澈的那盘大棋才能真正下起来。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水流声。出口到了。
穆清风加快了脚步,推开遮挡在出口处的烂木板。
清冷的月光洒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警惕地观察了一番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顺着水流漂了一段距离,在一处偏僻的芦苇荡边爬上了岸。
此时的穆清风,早已看不出半点少年豪侠的模样。
浑身湿透,满是淤泥和血污,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烟花,那是与赵澈约定好的报平安的信号。
但他看着手中的烟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其捏碎,撒入了河水中。
不能发信号。
信号一出,位置暴露。无论是关心他的朋友,还是想要他命的敌人,都会蜂拥而至。
现在的他,连一只野狗都打不过。
信任,在这个夜晚,是一种奢侈品。
他要彻底消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只有当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时候,他才是最安全的。
穆清风拖着沉重的身躯,没入了城外的密林之中。
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就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独自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獠牙毕露的时刻。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掩盖了他留下的足迹。
皇城之巅的这一战,虽然没有分出生死,却已经改写了江湖的格局。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