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深处嵌着的门形空洞里伸出的那只半透明手掌,五指纤纤,曲起的弧度,指腹的纹路,都与苏婉清的手……完美重合。
地下禁牢的空气凝滞如铅,弥漫着陈旧的霉味与初代创造者尸身上散逸的奇异、冰冷的金属腥气。头顶,整个万象学宫的震动仍未停歇,隆隆的闷响透过厚重的岩层碾压下来,灰尘簌簌而落,如同下着一场永无止境的灰色雪。空间畸变并未远去,可怕的二维化进程正在缓慢、却无可阻挡地侵蚀着这座古老的知识堡垒,世界在无声地塌陷、压扁。
吴境倚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细小的砂砾在摩擦着他干裂灼痛的喉咙。右眼的位置空空荡荡,残留着银白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流淌,冰冷黏腻,划过脸颊,滴落在铺满厚厚尘埃的地上。每一次滴落,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微弱的、液态的银光。阿时剥离寄生算式的代价,沉重得超乎想象。
视线模糊摇晃着,落在那具倚靠在对面石壁上的枯槁身影上——初代创造者空洞的眼窝,似乎残留着最后一丝绝望的嘲弄。头盖骨上繁复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完整公式纹路,在禁牢昏暗摇曳的灵光珠下,无声地流淌着诡秘的光泽。
囚笼。
两个字,如同带着倒刺的冰冷铁钩,狠狠楔入了吴境的识海。公式是囚笼,是青铜门精心编织的认知诱饵,诱使无数天才献祭自身,只为成为通往门扉的薪柴。那么,他自己呢?从踏入万象学宫,到此刻遍体鳞伤,他的每一步“破解”,每一次自以为是的“接近真相”,是否早已在公式的算力下被预设,被操控?
恐惧?不,那太奢侈了。一种更深沉、更本质的空洞感攫住了他,远比右眼的空洞更令人窒息。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腐烂、崩解。
“我……我是谁?”
破碎的声音,干涩得不像出自他的喉咙。在这公式的囚笼里,连“吴境”这个名字,是否也只是一串被赋予的、方便计算的冰冷符号?
答案在哪里?初代创造者腐朽的头颅里?阿时剥离后遗留的、在右眼窝里流淌的冰冷未知?还是……他自己?
一个疯狂得近乎自毁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腾起的毒焰,瞬间吞噬了所有迟疑——用这囚笼本身,去解构制造囚笼的人!用这名为“万物皆可解”的公式,去解构他自身!哪怕这等同将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亲手刺入自己的心脏,刺入灵魂最深处!
吴境猛地抬起仅存的左手。手臂上,那些由时砂结晶自主演化生成的活体算式纹身,不再是简单的线条与符号。它们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在皮肉之下缓慢地蠕动、流淌,闪烁着幽暗不定、时而青铜时而银白色的微光。有一种源于古老混沌的冰冷韵律,正透过这些活着的算式,无声地在他血肉中震荡、共鸣。它们不再是工具,更像是寄生的、带有原始意志的共生体。
他艰难地调动起仅存的心念之力。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挣扎前行,意念艰难地缠绕上左臂那些冰冷蠕动的活体纹身。
“解构目标……”
吴境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无法言喻的悲壮。
“吴境自身。”
嗡——!
左臂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华!青铜与银白交织的光芒如同失控的洪流,骤然冲破了皮肉的束缚,将整条手臂映照得如同虚幻的琉璃。手臂上的活体算式在这一刻彻底狂暴,脱离了吴境的意志掌控!
它们不再是温顺的纹路符咒,而是一条条苏醒的、饥渴的毒蛇!
狂暴的算力洪流不再是可控的能量涌动,它们化作亿万根冰冷尖锐的、无形无质的钢针,无视了物质与精神的界限,瞬间穿透了吴境的皮肤、肌肉、骨骼!不是外在的伤害,而是如同亿万条贪婪的根须,向着他的灵魂本源——那最核心、最不可知的“自我”存在——疯狂地扎了进去!
“呃啊——!”
一声撕裂灵魂的惨嚎不受控制地冲出吴境的喉咙。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存在本身被强行撬开、被粗暴翻检所引发的、源自生命根源的终极剧痛!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崩塌、碎裂,化为扭曲混乱的色块与线条洪流。他的感官被彻底剥夺,坠入一片唯有冰冷算式奔腾呼啸的、纯粹的虚无识海深渊。
无数流光溢彩、却又冰冷无比的数据符号在虚无中疯狂生成、碰撞、湮灭。它们以超越思维极限的速度,开始疯狂地拆解、分析、重组着构成“吴境”这个存在的每一个基本要素——物质粒子如何排列组合?心念之力如何运转生灭?无数记忆碎片如何形成连贯的意识?那名为“情感”的复杂波动,其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
每一个被解析的“碎片”,都在识海的虚空里投射出短暂的景象:幼年在尘土飞扬的小院里蹒跚学步;第一次触摸到粗糙的引气法诀羊皮卷时指尖的触感;寒夜里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仰望漏顶茅屋缝隙中透出的几颗星辰;进入万象学宫第一日,抬头仰望那座高耸入云、刻满符文的核心石碑时的敬畏与茫然;无数次枯坐苦读推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苏婉清递给他一碗清水时,那双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眸……
这些碎片化的景象飞快地闪现又消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每一个“碎片”都被冰冷的算符流粗暴地标记、归档、按某个预设的、冰冷逻辑强行归类。它们不再是鲜活的记忆,不再是属于“吴境”的经历,而仅仅是庞大数据库里被索引、被调用的冰冷条目。公式正在将他的一生格式化!
然而,就在这灵魂被彻底撕裂、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格式化深渊的绝望时刻——
识海的中心,那奔腾的算符洪流的核心,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法被计算的……空洞!
那空洞的形状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协调。它并非圆润,亦非方整,其边缘呈现出一种极端复杂、精密却又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几何结构——两扇紧紧闭合的巨大门户形状!
青铜门!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灵魂本源结构图上被硬生生挖去的一块,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缺失”。狂暴的算符洪流奔腾到这里,如同撞上了宇宙的边界,变得混乱、颤抖、尖锐地嘶鸣,却无法侵入空洞分毫,只能徒劳地在边缘疯狂打旋、互相碰撞湮灭!空洞之内,是纯粹的虚无,是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的绝对寂灭,散发出一种亘古不变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恐惧?不!是比恐惧更深沉亿万倍的冰寒!那空洞,仿佛是他存在的根基上一道与生俱来的、无法弥合的致命伤口!
“不……这不可能……” 吴境濒临溃散的意识碎片在虚无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公式无法解构它,只能证明这空洞的存在层级,远高于这源自青铜门囚笼的认知诱饵本身!它是……本源?还是……更可怕的植入?
就在他的意念触碰到这无法理解的空洞,即将被其吞噬同化的刹那——
轰!
一只半透明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那门形的、绝对虚无的空洞之中,突兀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纤细、修长。它穿透了冰冷的虚无,无视了狂暴的算符乱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既虚幻又无比真实的质感,径直伸向识海中吴境那仅存的一点意识投影!
快!快到超越了思维的速度!
吴境甚至来不及升起躲避或抵抗的念头。那只半透明的手掌已然越过虚无与存在的界限,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凉感,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按在了他意识投影的左臂之上!
冰冷!那是穿透灵魂的、来自绝对虚空的终极冰冷!
接触的瞬间,吴境整个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万载玄冰的深渊,冻得思维都为之僵滞。但在这刺骨的冰冷之后,一种奇异的、难以描述的“熟悉”感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认知!
那只手的轮廓……那五指的弯曲弧度……那指腹上细微的、独一无二的纹路起伏……每一个细节,乃至每一丝最微小的弧度,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无数次紧握过、给予过他温暖与力量的手——
苏婉清!
是她!一定是她!只有她的手,才会让他产生这种灵魂层面的、刻骨铭心的悸动与确认!
“婉清?!” 吴境濒临溃散的意识在虚无中狂啸,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撕心裂肺的呼唤。是她!她就藏在这灵魂的空洞里?还是说……这空洞本身……就是她?
然而,这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震撼与呼唤,仅仅维持了不到亿万分之一刹那——
那只按在他意识投影左臂上的半透明手掌,五指猛地收紧!
不是拥抱,不是抚慰。
是……融合!
一股无法抗拒、源自更高维度的吞噬之力骤然爆发!那只半透明的手掌,连同它所连接的那片门形虚无空洞,瞬间化作了一个恐怖的漩涡!吴境那一点凝聚的意识投影,如同脆弱的烛火,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强行拉扯、撕碎、向着那深邃的、冰冷的门形空洞中疯狂拖拽!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无尽恐惧的惨嚎,如同濒死野兽的绝望嘶吼,猛地从吴境那具倚靠在禁牢石壁上的、残破不堪的躯壳中爆发出来!与此同时,现实中的他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弓起又猛地弹开,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识海之内,那最后一点代表“吴境”的意识投影,如同风中残烛,大半已被彻底拽入了那片冰冷虚无的门形空洞之中!仅剩下一点微弱的虚影还在洞外疯狂地挣扎、撕裂,却无法阻止那无可抗拒的拖拽力量!
“不——!!!”
绝望的呐喊在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那仅剩的、尚未被吞噬的意识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死死“盯”向那只将他拖入深渊的手——
指腹的纹路……那一圈圈独一无二的螺旋涡纹……
与记忆中苏婉清的手……
分毫不差!
完美重叠!
现实的地牢里,吴境的身体如同被抽离了所有骨骼,瘫软在冰冷刺骨的尘埃之中,剧烈而无意识的抽搐终于停止。他双眼圆睁着,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虚无,仿佛灵魂已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具温热的、还在微弱起伏呼吸的皮囊。
左臂上,那些狂暴的活体算式纹身渐渐黯淡下去,重新蛰伏回皮肤深处,不再有光芒透出。然而,就在手臂靠近手腕的位置,那曾经由纹身组合而成的、与万象学宫核心石碑产生共鸣的门形图案所在之处——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烙铁灼烧皮肉的声音响起。
吴境那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原本玄奥复杂的门形印记,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彻底抹除了一般,变得一片光洁、平滑。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印记存在。
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带着微妙灼烧感的……空白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