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学宫核心石碑上渗出的鲜血早已干涸,凝成一道道刺目的暗红痕迹,仿佛某种古老伤口结下的痂。“公式是囚笼”——那五个被抹杀的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吴境的识海深处。他盘坐在冰冷的石室地面,双目紧闭,周身灵气却如沸腾的岩浆,汹涌奔流,撕扯着无形的屏障。知心境初期的壁垒,坚逾神铁,每一次撞击都带来灵魂深处的钝痛。没有奇遇馈赠的神力,没有血脉传承的通途,唯有这具凡骨肉胎,以最笨拙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那穹顶般的心境之门发起冲击。
“轰!”
壁垒终于撕开一道细微的裂隙,更广阔、更玄奥的知心境天地气息从中泄露出来。吴境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明悟的微光。
他没有丝毫停顿,手掌再次按上那块血迹斑斑的石碑。冰冷的触感直透骨髓,内里蕴含的、号称“万物皆可解”的万象第一公式,那无数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算式洪流,立刻奔涌着汇入他的意念。他要解构这“囚笼”本身!无数金色的算符在他脑海虚空闪耀、排列、碰撞、湮灭。世间万物的运行轨迹似乎都被解析成冰冷精确的数理逻辑,从一粒尘埃的生灭,到星辰的运转。
他一路势如破竹,沿着那由初代先贤呕心沥血构筑的公式路径,坚定地向上追溯、拆解,试图直抵那终极的源头。第一万行!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繁复、凝聚了无数运算规则的枢纽节点,是整个公式体系承上启下的关键所在。吴境的神念如最精密的刻刀,细细切入这节点最核心的构造——
嗡!
整个识海猛地一震。
眼前那辉煌无比、逻辑自洽的金色公式脉络,在刚刚完成的解析节点上,陡然出现了一个怪异的“扭结”。
它不应该在那里!
吴境瞳孔骤然收缩,心神高度凝聚。神念再次聚焦,如同打磨最精微部件的匠人,锁定那个“扭结”,小心翼翼地尝试解开它——
一丝微弱却极为清晰的裂帛声在灵魂深处响起。
那“扭结”不仅没有解开,反而瞬间分化、膨胀!一条条由纯粹算符构成的逻辑蔓藤,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那节点疯狂滋生蔓延出来。它们相互缠绕、吞噬,构成一个又一个微小的、自我重复的闭环!每一个环既是起点又是终点,每一个环都在证明自身存在的同时,又不容置疑地指向下一个环的虚无起点!
无限循环!
生生不息!
永无出口!
这是……逻辑悖论!同一时刻,石室内壁上那些刻印的、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辅助算式,骤然迸发出刺目的血光!它们如同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涂抹、扭曲、撕裂!原本稳定流转的灵气骤然狂暴,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化作无数细碎的漩涡,疯狂撕扯着石室内的一切!坚硬的星陨石墙壁上,喀嚓喀嚓地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小裂痕。
“吱嘎——”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吴境惊骇地看到,墙壁上几道被悖论力量扭曲得面目全非的算式线条,竟诡异地“活”了过来!它们挣脱石壁的束缚,如同漆黑的液态金属,在空中蜿蜒、汇聚、凝结……眨眼间,竟在他身前构筑成一个半人高的、由无数扭曲算符构成的……鸟笼!笼栏闪烁着冰冷绝望的光芒。
囚笼!
石碑泣血的遗言,以另一种狰狞的方式,在他眼前具象!
“吴境!快停下!”一直警惕守在角落的阿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这公式……它在吞噬你的算力!你的生机在流逝!”阿时的本体,那枚嵌在吴境左臂骨内的时砂结晶,正发出灼热滚烫的警告,每一次脉动都牵动着他的血肉,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吴境浑身剧震,强行切断了对公式节点的大部分运算输出,嘴角已然渗出一缕刺目的鲜红。气血翻腾,知心境初期的根基都在这悖论引发的风暴中微微动摇。
就在他心神巨震、力量被迫撤回的刹那——
嗡!
那自我吞噬、无限循环的悖论节点,那由扭曲算符构成的冰冷囚笼,连同墙壁上所有躁动的血光算式,所有尖啸的灵气乱流……一切异象瞬间坍缩!
一股庞大、冰冷、超越了他理解范畴的意志,毫无征兆地从那坍缩的核心降临!它并非声音,却直接在吴境识海最深处、道心最核心的位置,“生成”了清晰无比、如同寒铁铸就的一行问句:
你确信……自己在破解?
疑问本身不含任何情绪,纯粹得如同亘古不变的冰冷法则。但这纯粹,却带着碾碎灵魂的威压,带着洞穿一切伪装的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漠然。
石室内骤然死寂。
墙壁上残留的血光彻底熄灭,裂痕如丑陋的疤痕。半空中,那算符构成的囚笼无声溃散,化作点点黑芒,湮灭于无形。
唯有识海深处那一行寒铁般的质问,深深烙印下来,散发着永恒不化的寒意。
吴境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破解?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在破解那个名为“囚笼”的公式吗?还是……自己正亲手将自己,一步步推向那囚笼的更深处?
那石碑泣血的警示,是终点,还是起点?无尽的寒意,第一次不是因为外界的凶险,而是源于对自己手中这把“钥匙”本质的怀疑,如同万年玄冰,由内而外,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