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凝聚的黑剑刺入眉心的瞬间,吴境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剧痛或崩碎。反而是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死寂,沿着额骨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冻结了体内奔涌的力量洪流,甚至连意识都像是被泼进了墨池,沉重地向下坠落。
黑暗。
然后是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遥远的嗡鸣,如同隔着亿万层厚重的幕布,沉闷地捶打着他的鼓膜。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蚀骨的绝望,每一次震荡都像是冰冷的铁刷刮过灵魂的表面,激起一阵阵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怖颤栗。
嗡鸣渐渐清晰,化作实质的狂潮,冲刷着他被冻结的意识。
“呜啊——!”
“痛…救救我…”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啊!”
亿万种截然不同的哀嚎、诅咒、哭泣、绝望的呓语……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吴境的脑海。这声音的洪流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幽暗深渊,又像是从时间尽头无尽轮回的悲惨漩涡中涌出,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被囚禁、被折磨、被彻底遗忘的极致痛苦。
吴境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拼命抵抗着这足以让任何强大修士瞬间疯魔的灵魂冲击。这不是物理的攻击,而是直接针对认知、针对存在根基的污染!黑剑如同冰冷的钥匙,强行在他灵魂深处撬开了一道缝隙,将门后那绝望的地狱之声,汹涌地灌了进来!
万千惨嚎撕裂着他的心神,像无数破碎的玻璃在脑中搅动。吴境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腥甜的血气在口中弥漫,识海风暴肆虐,几乎将他彻底撕裂。
在这片无休无止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痛苦声浪中,吴境的意志如同狂风暴雨里颠簸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但他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青铜门!宫主献祭众生召唤的投影!这声音必然与之相关!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对抗那狂潮的冲击力,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念,化作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感知细丝,艰难地探入这由亿万哀嚎组成的混乱噪音海洋深处,像一个在滔天洪水中屏息寻找特定水纹的渔夫。
嘈杂、扭曲、重叠……无数破碎的声音片段在识海中疯狂冲刷。
“……碑文……是假的……”
“……锁链……腐蚀骨髓……”
“……观测者……永不超脱……”
突然!
一个极其微弱的、饱含惊惧与急促的呼喊,如同混在暴烈雷雨中的一声微弱蝉鸣,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刺穿了重重叠叠的绝望背景音,精准地撞入了吴境的心尖!
“快——逃——!”
这声音充满了熟悉的气息,带着少女特有的、努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盖的颤抖尾音。
是苏婉清!
吴境猛地睁开双眼!
就在他心神剧烈震荡,捕捉到那熟悉声音的同一刹那,左臂之上那道冰冷坚硬的门形烙印,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剧痛钻心,远超黑剑带来的冰冷。烙印深处,仿佛有无数条贪婪的舌头在疯狂舔舐、吮吸!它正以一种吴境无法理解的方式,主动地、饥渴地吞噬着那把由“谎言”二字所化的黑剑残余能量!
“呃啊——!”
吴境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衣衫。左臂的烙印贪婪吮吸着黑剑的力量,每一次吞噬都像有滚烫的烙铁在骨头上反复灼烫。剧痛几乎撕裂他的神经,视野边缘开始剧烈地扭曲、旋转。
烙印吞噬能量的瞬间,吴境眼前猛地一花,意识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拽离了现实!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和嘈杂的哀嚎。一道无比庞大、望不见边际的青铜巨门轮廓,突兀地占据了他整个扭曲的“视野”。
巨门矗立在难以名状的虚无之中,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古老纹路,正是他在宫主意识中窥见的观测者符文的巨大化呈现!门扉并未开启,仅仅是虚影,但那沉重的质感、亘古的气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是整个宇宙规则凝聚的实体!
门体之上,缠绕着比山峦还要粗壮的青铜锁链,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捆缚巨龙的荆棘藤蔓。锁链表面流淌着暗淡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锈迹,散发着腐朽与禁锢的绝望气息。锁链深深勒进门体,似乎要将这扇巨门本身也彻底锁死、拖入永恒的沉眠。
而就在那亿万条冰冷锁链缠绕的巨门缝隙深处,一缕微光顽强地透了出来。光芒之中,一个纤细模糊的身影被映照出来。长发如墨,裙裾飞扬,姿态从容地立于门后那片无法理解的混沌光晕里,仿佛亘古便存在于那里。
那身影……依稀是苏婉清的模样!
吴境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点,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苏婉清?青铜门后?那个需要他来解救的人?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站在那毁灭一切、囚禁众生的门后?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门后的光影愈发清晰,那道少女的身影缓缓侧过半身,嘴角似乎真的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极其诡异的弧度。
就在吴境心神剧震,意识被门后那诡异身影牢牢攫取的瞬间——
左臂的门形烙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铜幽光!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瞬间覆盖了他整个左肩臂膀。一股源自烙印深处的、狂暴无匹的吸力猛然爆发!这股力量失控了!
它不再满足于吞噬那柄能量即将耗尽的黑剑残骸,而是贪婪地将目标对准了周围空间本身存在的某种……维系着世界稳定的基础法则能量?
噗嗤——
极其轻微的撕裂声,在吴境因剧痛而模糊的听觉边缘响起。并非来自体外,更像是空间本身被强行撕开。
就在他因为剧痛和震惊而模糊的视野边缘,在那片被烙印幽光侵染的扭曲空气里,毫无征兆地,一只完全由凝固的、流淌着冰冷锈迹的青铜物质构成的手臂,凭空探了出来!
这只青铜手臂形态狰狞,布满了古老而诡异的甲骨纹理,五指弯曲如爪,带着纯粹的、要将一切生机都拖入永恒死寂的恶意,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伸向正悬浮在他身旁、右眼尚残留着血泪痕迹、状态极度虚弱的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