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学宫的禁地深处,冰冷的石壁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唯有吴境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轰鸣。宫主指尖残留的法则扭曲余韵,如同粘稠的寒意,紧紧裹缠着他周身的每一寸空间。方才那凭空改写重力规则的骇人景象仍在脑中挥之不去,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宫主操控符文时一闪而逝的青铜门纹路——冰冷、幽邃,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邪异意味。
“那扇门…竟渗透到了法则的根源?”吴境心中巨浪滔天,本能驱使着他远离这处不祥之地。他强压下内心的悸动,收敛气息,身影如融入阴影的流水,无声退向禁地边缘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厚重的石门悄然滑开一线缝隙,门外并非自由的天空,而是一条深嵌在山体内部的回廊。微弱的光源来自岩壁上镶嵌的、散发着幽绿磷光的石头,映照着冰冷潮湿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混合的怪味儿。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鼎沸人声。吴境屏息凝神,靠近转角处窥望。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炼狱,景象却比炼狱更令人窒息。巨大的环形石窟被凿刻成阶梯状的书库,密密麻麻的石书架直抵穹顶,无数身着万象学宫制式青灰色袍服的年轻弟子,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密密麻麻地端坐在无数张石案之后。他们低头,眼睛死死盯着摊开的古老卷轴或是漂浮在面前的玉简,手指在粗糙的纸张或玉石上疯狂抄录、演算。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病态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表面的沙沙声、玉简被手指飞速点划的轻微嗡鸣,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噪音之海。
在这片“勤奋”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令吴境瞳孔骤然收缩的恐怖细节。
每一名弟子,无论男女,无论年长年幼,他们的右侧太阳穴位置,都深深嵌入了一道冰冷、纤细、泛着金属幽光的锁链虚影!这锁链并非实体,却比钢铁更为狞厉,它深深刺入颅骨,另一端则诡异地消失在虚无之中。锁链表面,极其细微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吴境看得真切——那些符文的脉络走向,竟与青铜门扉上的某些扭曲纹路有着惊人的相似!
“认知……锁链?”一个冰冷的名词在吴境心头炸开。这就是万象学宫禁锢真理、垄断知识的手段?生生将思想的锁链钉入人的头颅之内!
就在这时,吴境下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弟子身体猛地一僵。他似乎刚刚在卷轴上推导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结论,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病态的潮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想呼喊。
“不对…大道之理不该如此!前人记载有谬!真正的路径应该是……”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脑中喷薄欲出的那个颠覆性“真理”呐喊出来。
声音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噗——!”
少年头颅中那道纤细的锁链虚影,猛地迸发出刺目的血黑色光芒!下一瞬,锁链骤然绷紧、收缩!
惨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声!少年的眼球在眼眶中疯狂暴突,几乎要弹射出来,随即,粘稠的鲜血混合着黄白的秽物,瀑布般从他大张的七窍之中狂喷而出!鲜血溅满了石案上的古籍,染红了卷轴,更将他身旁几个沉浸于抄录的弟子溅得满头满脸。
那具年轻的躯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骼,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他头颅中那道锁链的虚影,在血雾中狰狞地一闪,随即缓缓隐没消失。
整个环形书库,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沙沙声、嗡鸣声,在少年倒下的瞬间彻底停滞。
数千名弟子,如同被冻结的雕塑,甚至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他们麻木地看着同伴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或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彻底驯服的死寂。空气中弥漫开浓郁至极的血腥气和内脏破裂的恶臭,刺激着吴境的鼻腔。唯有那少年溅出的鲜血,在地面缓缓蔓延,触目惊心。
吴境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愤怒的火焰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这哪里是传道授业的学宫?分明是吞噬思想、禁锢灵魂的屠宰场!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过少年陨落的地方以及周围那些麻木的弟子。突然,他浑身剧震!
就在少年头颅中锁链彻底消散的虚无之处,空间似乎还残留着锁链被强行撕裂留下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断裂”痕迹!
一道微弱得近乎错觉的冰冷气流,正从这片空间的“断裂伤痕”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这气息……太熟悉了!
吴境不再犹豫,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惊惶麻木的弟子头顶,精准地落在少年尸体旁。他无视了那浓重的血腥,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微张,指尖萦绕着极其细微的心境感知力,小心翼翼地捕捉着那片正在快速弥合的空间裂痕边缘——那股异常微弱、冰冷、却带着独特韵律的气息!
触手所及,残留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蛛丝,透着一种与这血污之地格格不入的澄澈与锐利,又带着一丝无法抹去的坚韧和……难以言喻的哀伤。这气息曾在他无数次濒临绝境时给予他无声的支撑,它已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吴境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冻结了,随即又如同熔岩般沸腾!他猛地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却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感知深处。
“苏师姐?!”
不可能!绝不可能!
苏婉清早已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为助他脱困,被青铜门后涌出的黑光彻底吞噬!是他亲眼所见!是他心中永恒的伤痕!这气息虽然微弱、破碎、带着一种本源层面的怪异腐朽感,但那核心的澄澈冷冽,那独一无二的灵魂韵律……
正是苏婉清无疑!
这股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禁锢思想的认知锁链断裂之处?它为何带着一种被“侵蚀”后的腐朽?难道……难道苏师姐并未真正湮灭?她的魂魄,或者某种本质的存在,竟被强行融入了这遍布学宫的、禁锢万千修士思想的恐怖锁链之中?!
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吴境的思绪。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臂,那里沉寂的甲骨文烙印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他腰间的维度罗盘,隔着衣物也传来一丝难以察觉的悸动,指针似乎在微微偏转,指向这处锁链断裂的虚空伤痕。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弥漫的血腥和死寂,仿佛要刺破这森严石窟的穹顶,刺破万象学宫的重重迷雾,一直落到那端坐于权力顶峰、脖颈处同样有着甲骨文伤痕的初代飞升者身上。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滔天的疑惑与揪心的痛楚,在吴境眼底凝结沉淀,重逾万钧。
这股源自断裂锁链深处的气息,冰冷微弱,丝丝缕缕,混杂着空间撕裂特有的锋锐和本源被侵蚀后的腐朽死气,然而在那腐朽深处,却顽固地包裹着一缕吴境刻骨铭心的澄澈冰冷。
那缕即将消散的冷香里,分明混着苏婉清发间特有的青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