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最后的等待中，林木兰回驿站后却没有像答应王明远的那般去休息。
她没有再继续翻南府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她知道自己在里面能看见的已经差不多全写出来了，再往同一堆东西里挖，也未必还能挖出什么新的。
所以她调整了方向，林家在广宁、登州、宁波、泉州都有铺子，常年还有船往南洋和倭国附近走。
林木兰直接让辽东掌柜往几处商号发信。
她要的东西很杂，近三个月从倭国方向过来的船有多少，分别从哪几个港出来；原本常跑大雍与倭国之间的船，这两个月有多少突然停航；登州和宁波几家船行的租船价有没有变化；南洋回来的林家船队这几个月在海上见过多少倭船，往哪个方向走……
另外还有几样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东西，麻绳、桐油、药材、干粮，还有能长时间存放的咸鱼。
林家的掌柜最开始都不知道家主突然查这些做什么，可既然是她亲自开口，几处商号还是立刻动了起来。
虽然从这些信息中不可能直接知道倭国朝堂出了什么变化，可若知道哪条海路最近忽然难雇船，知道哪个港的脚夫突然多了活，也知道往年一百文便能买到的东西，为什么今年忽然涨到了两百文。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只是生意，可放到一起，有时候比官府的军报更早看出风向。
……
与此同时，南府。
林木兰离开的这几日，整个南府城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金家和崔家的宅院外都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几处原本还能随意进出的侧门全部被封，府中管事想去外面的商号，刚出门便会被人拦下来盘问。
金学曾最开始还以为朴家和倭寇只是因为林木兰逃走迁怒，可到了第三日，他便知道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迁怒。
因为崔家家主死了，压根没有给南府其他人商量的机会。
就在朴家大堂里，那名倭将当着朴家几十名族人和管事的面，问了三遍林木兰为何会从崔家旧港消失。
崔家家主最开始还在解释，后来被逼得急了，终于忍不住拍桌而起。
“这里是南府！你们能在这里落脚，是我们几家给了粮，给了港口！如今一个大雍商人跑了，难道还要把所有罪都算到我们头上？”
“你们别忘了，高丽的地还轮不到倭人做主！”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那名一直坐在上首的倭将便站了起来。
刀光只闪了一下，崔家家主甚至还保持着拍桌的姿势，人已经重重倒了下去，鲜血顺着木板一点点往外流。
整个大堂里几十个人，竟没有一个敢动。
那名倭将擦掉刀上的血，随后将刀重新收入鞘中，目光从崔家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现在，谁能做主？”
崔家长子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过了许久，他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跪了下去。
“我……可以。”
从那一日起，崔家也彻底没了退路。
而且在朴家和倭寇的联合下，崔家原本那些还敢在背后抱怨的族人全部闭嘴，崔家几个最重要的港口、粮仓和私兵也被倭人直接接管。
而到了第五日，金学曾才真正知道，他们究竟错估了什么。
那日上午，一支从南面来的队伍突然进城。
最开始只有几百人，可后面却压根没有停的意思。
一队又一队倭兵从城外进来，身上的甲械明显比之前港口那些浪人齐整得多，连脚步都不像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随后又有消息传来，南边三处不起眼的小港同时靠了船，还有数支人马从沿海渔村里出来。
金学曾站在自家阁楼上，看着远处不断进城的人，脸色越来越白。
近万倭人？开什么玩笑！
他们之前查到的四千多人，根本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部分。
主营里的四千，三处修船地还有人，沿海的小港还有人，就连几座平日只停渔船的小岛上都藏了人。
如今林木兰一跑，这些倭人知道事情可能有泄露，索性连藏都懒得藏了。
金学曾此刻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
当天夜里，南府最靠海的一处宅院中，两名倭人相对而坐。
外面守着的已经不再是朴家人，全是从倭国本土过来的亲兵。
其中一人将刚送来的军报放到桌上，冷笑了一声，“北边已经开始调兵，大雍辽东水师这几日也越来越勤。林木兰出去以后，南府真正的情况瞒不了多久。”
坐在对面的人却没有多少慌张，只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本来也没准备一直瞒，能瞒到现在，已经够了。”
先开口那人皱眉，“可大雍若真出兵，事情便麻烦了。台岛那一回我们已经吃过亏，大雍水师这些年又一直在换船换炮。”
对面的人端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所以这次咱们才来到了高丽，台岛如今到处都是炮堡，王明远当年留下的东西又一直在加固。正面撞过去，多少船都不够填。”
“高丽却不一样。”他伸手指向桌子上的舆图。
“这里有粮，有木料，有港口，还有几十万可以替我们种粮、修路、造船的人。”
“只要南府握在手里，再把北廷打下去，高丽朝廷以后由谁来坐那个位置，根本不重要。”
“让高丽人自己当王，让他们自己收税、征粮、管百姓，我们只要港口、船厂和驻兵的地方。”
“真到了那一步，大雍若想动我们，便得先跨海打高丽。山东、辽东的水师也得常年分出人来盯着这里。”
他说着，嘴角慢慢露出一点笑意，“我们占一块地方，大雍便要花十倍的银子守，这才值！”
对面那名倭人听完，也慢慢笑了。
“我猜大雍现在恐怕还以为，倭国内部仍旧跟几年前一样，各家互相争来争去。可谁能想到我们岛津家拿到那批火器以后，国内的事情已经快收拾干净了。”
“松浦家的船，大友家的兵，还有原先几个不肯低头的家族，如今还有几个敢不听命？”
“岛津大人让我们继续挂着各家的旗，继续装成一群各自跑出来讨生活的浪人，为的便是让大雍继续以为倭人还是一盘散沙。”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海面，“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船能送出来多少便送多少，人能送出来多少便送多少。”
“等高丽真正落到手里，他们再想管，也晚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最开始那名倭人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盏。
“还有那个王明远。岛津大人特意交代过，他若真敢跟着大雍军队过来，咱们前面准备的那些东西，可不能浪费。”
“当年台岛那笔账，也该找他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