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满月之后,张西龙在家里老老实实待了整整一个月。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样样都学会了,虽然还赶不上林爱凤利索,但至少不会手忙脚乱了。可这一个月,他憋得够呛。
“你看看你,跟个困在笼子里的狼似的。”林爱凤抱着铁蛋,看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一圈一圈地转。
“我进趟山。”张西龙终于憋不住了。
“去吧。”林爱凤笑了,“你不在家,我跟铁蛋还清净些。”
张西龙瞪了她一眼,但心里明白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场部走。路上碰见大嫂,大嫂问:“西龙,干啥去?”
“进山。”
“进山?铁蛋谁带?”
“爱凤带。”
大嫂撇撇嘴:“你呀,就是闲不住。”
张西龙嘿嘿笑,进了场部。栓柱和铁柱正在院子里擦枪,看见他进来,栓柱第一个站起来:“西龙哥,你可算来了!这一个月,我都快闲出屁了!”
“闲啥,天天巡护不是活?”张西龙瞪了他一眼。
“巡护是巡护,打猎是打猎,两码事。”栓柱把枪往肩膀上一扛,“西龙哥,进山不?”
“进。”张西龙接过铁柱递来的枪,拉了拉枪栓,听了听声音,满意地点点头,“把虎子也叫上。东边那片柞树林,赵虎子前阵子说有一窝野猪,七八头,其中一头公猪不小。”
栓柱眼睛亮了:“多大?”
“蹄印有小孩拳头大,估摸着三百多斤。”
“三百多斤!”栓柱搓着手,“西龙哥,这回可得让我先开枪。”
“急啥。”张西龙笑了,“打一头公猪就够了,别多打。”
“为啥?”栓柱问。
“给我儿子积德。”张西龙说。
栓柱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铁柱在旁边憨憨地笑出了声:“西龙哥,你有了儿子,心都软了。”
“是软了。”张西龙自己也笑了。
王三炮从屋里出来,听见他们说话,磕了磕烟灰:“进山可以,但有一条——别往深处去。春天是繁殖的季节,打一头公猪就行了,母猪、小猪都别碰。”
“三炮叔,您放心,我懂规矩。”张西龙说。
王三炮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枪法没落下吧?”
“您试试?”张西龙端起枪,对着院子外头一棵老柞树。那树干上有个碗口大的疤,是以前练枪打的。张西龙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正中疤心,木屑飞溅。
王三炮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没荒废。”
张西龙把枪收起来,回头对栓柱和铁柱说:“去准备干粮和水。叫上虎子。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个人就出发了。张西龙背着那杆双管猎枪,腰里别着猎刀,脚上蹬着皮乌拉。栓柱扛着半自动步枪,铁柱背着干粮和水,赵虎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枯枝。
春天的林子跟冬天不一样,地化冻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泥巴粘在鞋底上,越走越沉。但林子里的东西也多了——树发芽了,草冒尖了,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草木萌发的甜味。鸟叫声也多,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西龙哥,你看!”赵虎子忽然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张西龙走过去一看,是野猪的蹄印。深深的,边缘清晰,是今早刚踩的。蹄印比他的拳头还大,一看就是头大公猪。
“多远?”张西龙问。
“不远,就在前面那片柞树林里。”赵虎子压低声音,“我前天来看过,它们在那片林子里拱食,把一片地都拱翻了。”
张西龙点点头,示意大家放轻脚步。四个人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往前摸。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林子渐渐稀疏了,阳光透进来,照在满地的枯叶上,斑斑驳驳的。
赵虎子停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前方。张西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树干的缝隙,看见了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空地。空地上有七八头野猪,大的小的都有,正低着头拱食。腐烂的树根被翻出来,白花花的,像一堆碎骨头。
那头大公猪站在最中间。它比其他的野猪高出一截,黑褐色的鬃毛竖立着,像一排钢针。两根獠牙从嘴边探出,弯弯的,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它时不时抬起头,朝四周看看,鼻子抽动着,闻空气中的气味。
“好家伙……”栓柱倒吸一口凉气,“这猪比上次那头还大。”
张西龙蹲在灌木丛后面,仔细观察着地形。野猪群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四周是密密的柞树和灌木,不利于追击。如果一枪打不死,猪群就会四散奔逃,钻入密林,很难再找到。最好的法子,是把它们赶进一条沟里,堵住退路,一网打尽。
“虎子,东边是不是有条沟?”他问。
赵虎子点点头:“有一条干沟,不深,但挺窄。野猪要是进去,跑不掉。”
“好。”张西龙做了个手势,“栓柱,你从左边绕,铁柱从右边绕,把猪群往东边沟里赶。虎子,你跟我从正面堵。记住,别开枪,别出声,用狗把猪群往沟里赶。”
“狗呢?”栓柱问。
张西龙吹了声口哨。灌木丛后面,三条猎犬窜了出来——黑虎、花豹,还有栓柱养的那条“撵山狗”。三条狗兴奋地低吠着,尾巴摇得像风车,但被张西龙按住了。
“黑虎、花豹,去!”他指着东边。两条大狗立刻明白了,悄无声息地往东边跑去。撵山狗也跟了上去。
栓柱和铁柱也分头行动了。张西龙带着赵虎子,从正面慢慢接近。野猪群还在拱食,没注意到危险已经逼近。
“汪!”黑虎忽然叫了一声。这一声像是信号弹,三条狗同时冲了出来,从三个方向扑向野猪群。野猪群顿时炸了锅,母猪带着小猪往西边跑,被栓柱和铁柱挡住了;往北边跑,被撵山狗堵了回来;往南边跑,黑虎和花豹在那儿等着。唯一没被堵住的,是东边那条干沟。
大公猪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带头冲进了干沟。其他的野猪慌不择路,也跟着跑了进去。张西龙带着赵虎子从后面追上来,端着枪,瞄准了沟里的大公猪。
“砰!”
枪声在沟里回荡,震得树上的雪沫子簌簌地落。大公猪的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腿也使不上劲了,整个身体歪倒在沟壁上,嘴里吐着血沫。
“好!”栓柱从左边冲过来,看见大公猪倒了,高兴得直蹦。
张西龙蹲下来,看着那头大公猪。它还没死,眼睛瞪得大大的,映着天空和树影。他想起林爱凤说过的话——“你打猎的时候,能不能别打脑袋?看着心疼。”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枪,对准了猪的心脏。
“砰!”
大公猪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抬回去。”张西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栓柱和铁柱用绳子把大公猪的四条腿绑在一起,穿了一根木杠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猪很沉,压得木杠子嘎吱嘎吱响。赵虎子在前面开路,张西龙在后面断后。三条狗跑前跑后,尾巴摇得像风车。
回到林场,已经是午后了。大嫂第一个迎出来,看见那么大一头猪,惊得合不拢嘴:“我的天!这猪成精了吧!”
“三百二十斤。”张西龙说,“你称称。”
大嫂真去拿了杆秤来,四个人把猪抬上去一称,正好三百二十斤。栓柱竖着大拇指:“西龙哥,你这一枪,值三百斤猪肉!”
“别光说猪肉。”张西龙笑了,“这猪皮硝好了,能做几双好靴子。猪鬃留着做刷子。猪骨头熬汤,给铁蛋他妈补身子。”
大嫂啧啧称赞:“你倒是会算计。”
张西龙让人把猪抬到食堂后面,找了几个工人帮忙处理。他自己洗了手,往家走。走到院子门口,听见屋里传来铁蛋的哭声,紧接着是林爱凤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猪血,指甲缝里是泥。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又能打猎,又能抱孩子,真好。
“回来了?”林爱凤抱着铁蛋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
“嗯。”他搓了搓手,才敢去碰孩子。铁蛋看见他,不哭了,睁着眼看他。张西龙凑过去,用额头碰了碰铁蛋的额头,凉凉的,滑滑的。
“打着了?”林爱凤问。
“一头大公猪,三百二十斤。”
“够吃半年了。”
“不只是吃。”张西龙认真地说,“这是给我儿子挣的奶粉钱。”
林爱凤笑了:“铁蛋又不喝猪奶。”
“我卖了换钱,买奶粉。”张西龙也笑了,“这叫‘自食其力’。”
林爱凤白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
晚上,食堂里又热闹起来。大嫂炖了一大锅野猪肉,请林场的人都来吃。张西龙端着碗,蹲在院子里,跟王三炮和佟德胜一起吃。铁蛋被林爱凤抱在怀里,睁着眼看院子里的人,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认人。
“三炮叔,您尝尝这肉。”张西龙给王三炮夹了一块肥的。
王三炮嚼了嚼,点点头:“好肉。肥而不腻,有嚼头。”
“那是,三百多斤的猪,肉能不好吗?”栓柱塞了满嘴的肉,含糊不清地说。
“你少吃点,给铁蛋留点。”秀芝拍了他一下。
“铁蛋又不吃肉。”栓柱嘟囔着,但还是放下了筷子。
张西龙端着碗,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这就是他打猎的意义——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这些人吃上一口好肉。是为了让铁蛋长大之后,还记得他爹是个好猎手。是为了让这片林子,永远都有野猪可以打,有蘑菇可以采,有草药可以挖。
“西龙,想啥呢?”王三炮问。
“想以后。”张西龙说,“想铁蛋长大了,我带他进山。”
“那你得好好教。”
“我会的。”
夜里,张西龙躺在炕上,左边是林爱凤,右边是铁蛋。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张西龙看着孩子,想起白天打猎时的情景——那头大公猪的眼睛,映着天空和树影。他忽然觉得,打猎这件事,不是杀生,是交换。用野猪的命,换他们的日子。用这片林子的馈赠,换这片林子的未来。
“睡吧。”林爱凤迷迷糊糊地说。
“嗯。”他闭上眼,但嘴角还挂着笑。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松树上,洒在这片越来越兴旺的林场上。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张西龙攥着铁蛋的小手,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