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满月这天,向阳沟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一大早,日头就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个林场大院。积雪化尽之后,院角的几棵京桃树憋足了劲,枝头鼓满了粉红的花苞,风一吹,颤颤巍巍的,像小姑娘的腮帮子。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穿着林爱凤前些天给他做的新褂子,深蓝的卡其布,领子挺括括的,脚上蹬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皮乌拉鞋,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西龙,你看这桌子摆得行不?”大嫂从食堂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星子,额头上沁着细汗。
张西龙扭头一看,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十几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新洗的白布,布上压着粗瓷碗和竹筷子。每张桌中间放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一碟糖块——糖是王慧慧从省城捎回来的,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行,嫂子您办事我放心。”张西龙笑着说。
“放心啥,你也不过来搭把手。”大嫂嘴上抱怨,脸上却全是笑,“铁蛋呢?抱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话音未落,林爱凤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了。她刚出月子,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索的髻。铁蛋裹在一床大红绸面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一个月下来,他比刚出生那会儿白净了不少,脸上的褶子全撑开了,肉嘟嘟的,眉眼也长开了——眉毛浓黑,像张西龙;眼睛细长,像林爱凤;鼻梁不高,但鼻头圆润,像个小蒜头。
“哎哟,铁蛋出来了!”秀芝第一个跑过来,扒着被子往里瞧,“这孩子,比满月前又胖了一圈!”
“可不咋的,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跟个小猪似的。”林爱凤笑着说。
铁蛋被吵醒了,睁了睁眼,黑豆似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闭上了。小嘴一瘪,打了个哈欠,惹得围过来的女人们一阵笑。
“这孩子,真招人稀罕。”翠花凑过来,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摸吧,不咬人。”林爱凤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铁蛋攥着小拳头的手。
翠花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指头。铁蛋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攥着翠花的手指头不放。翠花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你看,他攥着我呢!”
“这孩子手劲大,将来是个打猎的料。”栓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咧着嘴笑。
“你就知道打猎。”秀芝白了他一眼,“人家铁蛋将来要念大书的,当大官。”
“念书归念书,打猎归打猎,不耽误。”栓柱嘿嘿笑。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我大孙子呢?快让我看看!”
众人回头一看,王三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件半新的灰布褂子,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胡子也刮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身后跟着老头儿佟德胜,佟德胜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三炮叔,您来了。”张西龙迎上去。
“我能不来吗?我大孙子满月,天上下刀子我也得来。”王三炮走到林爱凤跟前,低头看孩子。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铁蛋的脸蛋。铁蛋又睁开了眼,看了看王三炮,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哎哟!”王三炮乐得直拍大腿,“你们看见没?他冲我笑了!这孩子认得我!”
“三炮叔,他这么小,哪儿会认人啊。”林爱凤笑着说。
“咋不会认?我是他三炮爷爷,他能不认得?”王三炮理直气壮地说。
老头儿佟德胜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这孩子,耳朵大,耳垂厚,有福气。比我见过的所有孩子都有福气。”
“佟叔,您又来了。”张西龙笑了,“您上次就说过这话。”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佟德胜把布包递给林爱凤,“给孩子的,满月礼。”
林爱凤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素面的,没有花纹,但打磨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镯子内侧还刻着两个字——“平安”。
“佟叔,这……”林爱凤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不值钱,就是块银料,我自己打的。”佟德胜摆摆手,“戴着吧,保平安。”
张西龙走过来,拿起镯子看了看,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佟德胜在山里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攒下点银料不容易。这镯子虽然素,但比什么都贵重。
“佟叔,谢谢您。”他说。
“谢啥。”佟德胜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我就是觉得,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王三炮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把长命锁,黄铜的,不大,但做工精巧,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这是我儿子小时候戴的。”王三炮的声音有些低,“他娘走的时候,就留了这个。如今传给我孙子。”
张西龙愣住了。他知道王三炮的儿子在县城上班,日子过得不错。但这把锁,是王三炮压箱底的东西。
“三炮叔,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王三炮把锁塞进他手里,“传下去的物件,才叫贵重。搁我手里,就是块铜。”
张西龙攥着那把长命锁,沉甸甸的,温热的,带着王三炮体温的。他想起王三炮这些年对他的好,想起王三炮教他打猎、教他做人、在他最难的时候帮他撑住林场。他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别整这出。”王三炮拍拍他的肩膀,“去,把人都叫来,开席!”
来的人真不少。林场的工人和家属,附近屯子的老乡,县里供销社的刘主任,药厂来收药材的采购员,还有特意从县城赶回来的张西营——他前天才从省城送货回来,听说铁蛋满月,连夜赶回来的。张西营穿着大嫂给他做的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
“大哥,您拿的啥?”张西龙问。
“给孩子做的。”张西营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木床,松木的,打磨得光光滑滑,床头雕着两只小鹿,活灵活现的。
“大哥,您这手艺……”张西龙看着那两只小鹿,蹲下来仔细看。鹿的角、鹿的腿、鹿的尾巴,每一处都精雕细琢,连鹿身上的毛都一根一根地刻出来了。
“瞎琢磨的。”张西营憨憨地笑。
“大哥,您这‘瞎琢磨’,别人一辈子都赶不上。”张西龙站起来,拍拍大哥的肩膀。
张西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蹲下来把木床摆好。铁蛋躺在林爱凤怀里,小脑袋朝着木床的方向偏了偏,像是看见了什么。
“爹,你看,铁蛋看他的床呢。”林爱凤说。
张西龙低头一看,铁蛋果然睁着眼,盯着那张小木床。他笑了:“这孩子,随他大伯,喜欢木头。”
开席了。大嫂和秀芝、翠花忙前忙后,端菜、倒酒、添饭。菜是实打实的硬菜:野猪肉炖粉条、狍子肉炖酸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鹿肉、清蒸峡谷鱼,还有一大锅海带炖排骨——海带是孙铁柱前阵子从海边带回来的。酒是苞谷烧,辣辣的,暖身子。
王三炮坐在上首,怀里抱着铁蛋,舍不得撒手。铁蛋被他抱着,不哭不闹,睁着眼看他,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这孩子,跟我有缘。”王三炮说。
“三炮叔,您给孩子起个名吧。”张西龙端着酒杯走过来。虽然大名已经起了,但按照东北的规矩,还得有个“字”或者“号”,是长辈赐的。
王三炮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蛋,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老林子。老林子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铺到云彩底下。
“叫‘林生’吧。”王三炮说。
“三炮叔,大名已经叫林生了。”张西龙提醒他。
“我知道。”王三炮磕了磕烟灰,“我说的是字。大名林生,字‘青山’。青山常在,绿水长流。这片林子,交给他了。”
张西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接过孩子,对着王三炮深深鞠了一躬:“三炮叔,谢谢您。”
王三炮摆摆手:“别整这出,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栓柱喝红了脸,跟铁柱划拳,嗓门大得半个林场都能听见。赵虎子跟供销社的刘主任聊得投机,商量着明年多收点山货。韩老蔫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酒,偶尔逗逗铁蛋。赵小军跟药厂的采购员说着林蛙油的事,说得眉飞色舞。刘建国跟佟德胜蹲在墙根下,一人一袋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张西龙端着酒杯,在人群里走来走去,跟每个人碰杯,说几句感谢的话。他走到张西营跟前,蹲下来。
“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张西营摆摆手:“辛苦啥。”
“木工坊的事,家里的事,你都扛着。”张西龙看着他,“你是我大哥,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懂。但今天我得说一句——谢谢你。”
张西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碰了碰张西龙的杯子,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看着张西龙,憨憨地笑了:“西龙,你是我弟弟。不说这个。”
兄弟俩相视一笑,不再说话。风从老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味道,把院子里酒菜的香气吹得四散。
午后,日头偏西了,酒席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王三炮和佟德胜还蹲在墙根下抽烟。王三炮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西龙,你过来。”他招招手。
张西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今天我给铁蛋起了字,‘青山’。”王三炮说,“你知道为啥吗?”
“青山常在。”
“对。”王三炮抽了口烟,“这片林子,老辈子叫‘青山’。后来改名叫‘向阳’了,但我还是习惯叫青山。你来了之后,带着大伙儿开荒、种树、养牲口,这片青山才有了生气。将来铁蛋长大了,你得告诉他,这片林子,是他爹和这些叔叔大爷们,用血汗换来的。”
张西龙点点头:“我会的。”
王三炮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里。“行了,我走了。明天还得去东沟看看,花豹下崽了。”
“花豹?啥时候的事?”张西龙问。
“今天早上。我让栓柱看着呢。”王三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西龙,你儿子今天冲我笑了。真的笑了。我活了快一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小的孩子冲我笑。”
张西龙看着王三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重生回来的时候,王三炮还是那个不信任他、处处跟他作对的老猎户。如今,他们成了亲人。
佟德胜也站起来了,把烟袋别在腰里。他走到张西龙跟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是啥?”张西龙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巴掌大,圆圆的,上面有天然的纹路,像一棵树。
“在溪沟里捡的。”佟德胜说,“给孩子玩。”
“佟叔,这……”
“不值钱。”佟德胜摆摆手,“就是觉得像棵树。留着吧。”
张西龙攥着那块石头,石头凉凉的,但攥久了就暖了。他想起佟德胜在林场这几年,从最初的陌生和别扭,到如今的亲如一家。这个在山里跑了一辈子的老人,把林场当成了自己的家。
“佟叔,谢谢您。”他说。
佟德胜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西龙,明天去草药园看看。五味子该搭架子了。”
“知道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张西龙抱着铁蛋,林爱凤在旁边收拾碗筷。铁蛋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张西龙低头看着他的脸,想起王三炮说的话——“青山常在”。
“爱凤。”他叫了一声。
“嗯?”
“铁蛋的字叫‘青山’。王三炮给起的。”
林爱凤走过来,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他。她笑了:“青山好。比‘林生’还气派。”
张西龙笑了,把孩子递给她:“你抱会儿,我去帮大嫂收拾。”
他走到食堂门口,看见大嫂一个人蹲在大锅前刷锅,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油。他走过去,蹲下来,抢过锅刷子。
“嫂子,我来。”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刷啥锅。”大嫂不让。
“今天是铁蛋满月,我高兴。”张西龙说,“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大嫂愣了一下,眼圈有些红。她别过脸去,假装擦汗:“辛苦啥,不辛苦。”
“你管着林场的账,管着食堂,管着仓库,还管着屯里的妇女。你比我这个场长还忙。”
“忙点好。”大嫂的声音有些低,“忙了,心里踏实。”
张西龙没再说话。他蹲在大嫂旁边,认真地刷着锅。锅里的油渍被热水一烫,化开了,顺着锅沿流下来。他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把锅擦得锃亮。
刷完锅,张西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这片他一手建起来的林场。场部的房子,食堂的烟囱,仓库的屋顶,工人的住房,还有那间新盖的学堂。夕阳照在上面,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和林爱凤刚结婚的时候,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后来去了海边,租了个破院子,漏风漏雨。再后来来了林场,场部的房子空荡荡的,院子里长满了草。如今,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林子,鱼塘,草药园,特养场,木工坊,还有满院子的人。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抱着铁蛋走过来。
“想以前。”他接过铁蛋,抱在怀里,“想以前,想以后。”
“以后咋样?”
“以后,铁蛋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跟着栓柱去巡山,跟着铁柱去下套子,跟着虎子去认草药,跟着他大伯去雕木头。他会在这片林子里长大。”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那得等到啥时候?”
“不急。”他低头亲了亲铁蛋的额头,“一天一天地过。总有一天,会到的。”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还留着一抹红,像是谁用画笔轻轻抹的。院子里,大嫂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了。秀芝和翠花把碗筷收进了厨房。张西营蹲在铁蛋的小木床边,用手轻轻地摸着那两只小鹿,嘴里念叨着什么。
张西龙抱着铁蛋,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风从老林子里吹过来,把院子里最后一点酒菜的香气吹散了。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蛋。小家伙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张西龙笑了。他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屋。屋里,灯光亮起来了,把窗花照得红彤彤的。那是林爱凤剪的窗花——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旁边刻着四个字:
“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