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龙去省城的那几天,林爱凤像丢了魂似的。白天在“山海楼”忙活,手里炒着菜,眼睛却总往门口瞟。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炕上,对着那盏煤油灯发呆。
大嫂看出了她的心思,劝她:“爱凤,西龙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别担心。”
“我知道。”林爱凤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省城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他一个人去,能行吗?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给他写封信呗。”大嫂随口说。
“写信?”林爱凤愣了一下,“我又不会写字。”
“学呗!”大嫂大大咧咧地说,“慧慧不是教过你几个字吗?再学几个,凑合着写呗。”
林爱凤心动了。她想起张西龙临走时,她站在屯口看着他走远,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要是能写封信,把心里的话告诉他,该多好。
第二天,林爱凤去找王慧慧。
“慧慧,我想学认字。”她开门见山地说。
王慧慧正在县城店里算账,闻言抬起头:“嫂子,你咋突然想学认字了?”
“我想给西龙写信。”林爱凤有些不好意思,“他在省城,我放心不下。”
王慧慧笑了:“行!我教你!”
从那天起,林爱凤每天忙完店里的活,就跟王慧慧学认字。她底子差,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但她学得认真。王慧慧教她笔画,她一笔一画地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嫂子,这个‘爱’字,上面是爪,下面是友,中间是冖。你写写看。”
林爱凤握着笔,手都在抖。她写了半天,歪歪扭扭的,像个蚯蚓在爬。
“行,比昨天强多了。”王慧慧鼓励她。
“你就别哄我了。”林爱凤苦笑,“我知道写得不好。”
“慢慢来嘛,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
林爱凤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学了几天,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又学几天,会写“张西龙”三个字了。她高兴得不得了,拿着纸给大嫂看:“嫂子,你看!我会写西龙的名字了!”
大嫂接过来一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好!写得好!”她竖起大拇指。
林爱凤学认字的事,在屯里传开了。有人说她闲得慌,有人说她是想男人了,还有人说她是没事找事。林爱凤不在乎,她就是想给张西龙写封信,把心里的话告诉他。
“爱凤,你这是何苦呢?”大嫂心疼地说,“等西龙回来了,你当面说不就行了?”
“当面说不一样。”林爱凤摇摇头,“写信能把心里的话都写出来,当面说不出口。”
大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学了一个多星期,林爱凤终于写出了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西龙,你在省城还好吗?我在家里很好,你放心。店里的生意也好,嫂子帮我照看着。你早点回来,我等你。爱凤。”
她把信看了好几遍,觉得太短了,又想加几句,但不知道该写啥。王慧慧说:“嫂子,这就够了。西龙哥看了,肯定高兴。”
林爱凤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寄信,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信寄出去后,林爱凤天天盼着回信。每天早上去邮局问,有没有她的信。邮局的人认识她了,一见她就笑:“林大姐,今天还没到呢,明天再来吧。”
大嫂笑话她:“你比等新媳妇还急。”
林爱凤不好意思地笑了。
过了几天,回信终于来了。林爱凤拿着信,手都在抖。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张西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爱凤,信收到了。我在省城很好,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别太累,注意身体。等我回来,带你去省城看看。西龙。”
信不长,但林爱凤看了好几遍。她捧着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嫂子,西龙说过几天就回来了!”她兴奋地告诉大嫂。
“我就说嘛,西龙有本事,出不了事。”大嫂也替她高兴。
张西龙从省城回来后,林爱凤把信拿给他看:“西龙,你看,这是我写的信。”
张西龙接过来,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一暖。
“写得好!”他夸道。
“你就别哄我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写得不好。”
“真的写得好。”他认真地说,“比我想的强多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西龙,你以后出门,我都给你写信。”
“好。”他握紧她的手,“我每封都回。”
从那天起,林爱凤学认字更上心了。她不但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学会了写“山海楼”、“合作社”、“赶海”、“打猎”。她把学会的字写在纸上,贴在墙上,每天看几遍。
大嫂笑她:“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林爱凤认真地说:“考啥状元,就是不想当睁眼瞎。”
张西龙从省城回来后,给她带了一本字典和几本字帖。林爱凤如获至宝,每天再忙也要抽时间学几个字。
“西龙,这个字念啥?”她指着字典上的一个字问。
“念‘家’。”张西龙说,“上面是宝盖头,下面是豕,就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那咱们的家,就是有房子有猪?”她笑了。
“还有你。”他认真地说。
她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写字。
张西龙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字,心里暖洋洋的。他的媳妇,以前只会做饭干活,如今却学会了认字写字。这变化,让他既惊讶又欣慰。
晚上,林爱凤在煤油灯下写字,张西龙坐在旁边看。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西龙,你说我以后能写一封信吗?”她问。
“能。”他肯定地说,“你现在就能写。”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我想写一封长长的信,把心里的话都写出来。”
“那就慢慢写,我等着。”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院子里。林爱凤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字。她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开始强多了。张西龙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有她在,这个家就在。有她在,再远的路,也能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