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婶儿的大嗓门在大殿外响起,哼哧哼哧的去了小厨房。
“家主,韭菜来了,还捎带了两条鱼,方才从后河捞的,活蹦乱跳的,您看看怎么个炮制法。”
秦渊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道:“谢了林婶,放西厢去,晚点我亲自拾掇。”
“好嘞。”
曲六和曲九从大食堂那边抬着一只大蒸笼过来,热气从笼屉缝里往外冒,满院子都是肉香。
几个孩子闻着味从屋里跑出来,围在蒸笼边上打转。
曲九小心翼翼安置少爷小姐,一人塞了一个刚出锅的肉丸子,孩子们叼着丸子四散跑开了。
纪翎站在石阶处,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忽然觉得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秦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换了一件干净袍子,手里端着一碗热酒。
“你阿耶阿娘到了没有?”
“方才打发人去接了,估摸着快到了。”
秦渊点了点头,把酒碗递给他。
“现在可以喝一点了,暖暖身子。”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孩子们在外间追着跑,舟儿领着几个小的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坑,又回头拿脚去填平,填完了再踩,乐此不疲。
袁氏怀里那个小的抓着了灯笼穗子,攥在手里不撒开,被灯笼晃得咯咯笑。
莫姊姝和叶楚然在堂屋正中摆了一张大圆桌,碗筷一圈一圈码过去。
崔伽罗从灶房端了第一盆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摆在桌子正中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孩子,招呼了一声:“吃饭了!再不来就凉了!”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跑回来,围在桌边,各自找位置坐下,抢筷子抢碗,闹成一团。
男人们挪到东厢的暖阁里。
谢山长坐在上首,纪羡坐在他左手边,秦渊坐在右手边,白夜行和凤九挨着坐,公输仇坐在下方,纪翎与刘洵坐在末位。
纪羡先开口问道:“翎儿口口声声要拿高句丽这首功,但某认为,应该没那么快,毕竟咱们刚打完吐蕃,朝廷也得休养生息几年。”
秦渊嗯了一声道:“没那么快,但也不会很慢,毕竟后方军粮保障充足,与吐蕃一战咱们的折损也不是很大,算了算,大概两年吧,翎儿想去拔这个头筹,想问问二位是怎么个想法。”
公输仇问道:“纪帅,您知道高句丽有多大?”
纪羡摇头道:“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甚至他们那边的人也没见过两个,正要问阿闵呢,高句丽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
秦渊想了一会儿,说道:“其疆土,以我中土而论,北州之地尽归其辖,三韩之地北半亦属彼国。北与靺鞨、契丹诸部相接,南则疆壤和百济、新罗犬牙交错。国土东西狭、南北绵长,形如楔子,横亘辽东与三韩之间。”
谢山长接话道:“太祖践祚之初,海内初定,民生方苏。高句丽恃辽东险阻,外饰朝贡之貌,内怀狡黠寇掠之心,屡犯天朝边鄙,为害甚酷。其国屡潜遣精骑,越鸭绿西侵,骤入边县,抄掠无度。
每入乡邑,焚毁官舍民庐,烟火连日不绝。田间禾稼,肆意蹂践;仓廪蓄积,尽数掠空。士卒凶残,遇壮者则戮之,见老者则驱辱之,妇孺多遭掳掠,流离无归。边境数县,户室十空其半,阡陌荒芜,哭声载道。
边吏飞章奏报,其贼寇倏来倏去,肆恶之后便遁归其境,避我王师征伐。且暗结塞外杂部,私蓄甲兵,屡扰疆界,戕害边民、损毁疆土,悖逆无状,罪孽昭彰,实为太祖一朝边隅巨患。”
“这也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了。”秦渊说,“龙武皇帝即位以后,大华民生复苏,国力上涨,各国朝贡不断,他们这才客气了不少。
不过边陲之地国与国之间界限并不明确,
高句丽贪婪,今日杀两个哨卒,往前磨一点,明日掳掠一村,再往前拱一点,后来越占越多,直接沿着辽东修了一道长城,从扶余修到海边,一千多里长,并发国书告知大华,长城以北,乃是高句丽的领土,当时龙武皇帝忙着征伐匈奴,没空搭理他们。”
白夜行疑惑道:“小国寡民,何以如此狂妄,他们有多少人口?”
“三百万左右吧。”
凤九正在嚼豆子,嘴停了一下,豆子差点从嘴角掉出来。
“三百万?”他把豆子咽下去,“这也不小。”
“先生,别把人家想的太弱。”秦渊说,“农耕制,城郭制,官制,高句丽跟咱们学了个遍。它北边有草原,能养马。东边临海,渔业发达。南边跟新罗百济做买卖,丝绸、铁器、药材,什么都能换。它的兵,重甲骑兵为主,山地步兵为辅,守城的本事更是一绝。安市城那回,太祖皇帝亲自督战,攻了两个月没攻下来。那城在山上,石头垒的,三面悬崖,一面缓坡,守军在坡上扔石头,咱们的云梯根本架不住。”
纪羡皱眉道:“这么说的话,的确是块儿硬骨头,不过,他们应该也挡不住我大华的兵锋。”
“他们的确不是我关中部队的对手,但他们的韧性很强大,像水花一样,军阵战术不拘一格,若重力击打,人家就会躲起来,任你狂轰乱炸,但一旦你一旦踏进城半步,他们便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纪羡叹了口气道:“无赖子的打法,打也打不死,甩也甩不掉,凭空消耗你的精气神,我明白。”
“所以要打的漂亮,绝对不能打持久战,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什么都可以失去,性命,尊严,唯独对土地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念,这种观念导致他们像蛊虫一般寄生在别人身上,终其一生都在挑拨强者的神经,如果你怒了,想要反制,他们便会躲在你够不到的地方朝你狺狺狂吠,等你背过身来,他们又会来撩拨你,这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国家,偏生又有着极强的弹性。”
纪羡皱了皱眉道:“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会与咱们正面交锋,不过这由得了他们,天罚完全可以炸掉他们的城门,我军一拥而上,强势压制,他们没有还手的余地。”
“那好,另一个问题,纪帅了解高句丽各城市的地形么,一旦开启巷战,我军如何排兵布阵?”
谢山长皱眉道:“如果是这样,我觉便成了待宰的羔羊,粘板上的鱼肉?”
“辽东是咱们的东大门。高句丽占着辽东,就等于在咱们门口立了一道墙。它今天跟你客气,明天跟你不客气,后天跟靺鞨契丹联手往西一推,幽州、营州全在它们的马蹄之下,大华的匠技垄断维持不了多久,一旦高句丽也掌握了天罚的技术,咱们后辈儿孙的太平谁来保证?所以,这一战不可避免。”
谢山长捋了捋胡子。
“老夫认同,今日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