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元日至。
纪翎攥着武昭儿的手,几乎是撞开了秦氏正院的那扇朱漆门。
白夜行负手跟在侧后,刘阿铁壮硕的身子愈发像头熊,出了趟门,反而多了一份凶悍。
先问清了师父在哪儿,两人连外氅都没解利索,便一头扎进东厢厨房。
“师父,徒儿回来了。”纪翎跪地磕头。
秦渊正挽着袖子捏饺子,抬眼瞧了他们好一会儿,伸手捏住纪翎的脸颊揉了揉,笑出声来:“黑了,也瘦了。倒是你家昭儿,脸蛋圆了一圈,瞧着富态不少?”
武昭儿有些不好意思,撒娇道:“阿兄,我可没胖。”
“咱俩一块儿包。”秦渊拽过纪翎的手腕按到面案前,“正好跟师父说说那边的事。”
“猪肉大葱的?”
“您包的我都爱吃。”
“行,待会儿打发人去接你阿耶阿娘,今天就在这儿守岁。天寒地冻的,别回长安了,离了自己那张床,你睡也不踏实。”
“好。”
旁边武昭儿撅了嘴:“阿兄,您光理他,都不看我一眼。”
秦渊头也没抬,挑眉道:“又不是小姑娘了,去陪你嫂嫂们理账去,这厨房烟熏火燎的,熏花了脸,翎儿回头得跟我急。”
“他敢!”武昭儿柳眉一竖,袖子一甩。
灶台边正抡刀剁馅的纪翎,脖子下意识一缩。
…………
饺子下了锅,秦渊拿布擦着手,靠在灶边道:“都忙了些什么,拣要紧的讲。”
纪翎一边忙活一边答道:“造船工坊进度卡了壳,徒儿把登州防卫军使龙柯然,还有东镇将宋俊,一并除了。”
秦渊似笑非笑道:“不止这些吧,听说登州刺史金咏疯了,司马郑深坠马没救回来,如今还囫囵站着的,就剩一个谢长史。师父替你想过,莫不是顾念咱家和陈郡谢氏的旧情,才留了他一命?”
纪翎摇头道:“不是,谢长史治政开明,没做过虐民的事,所以没动他。”
秦渊沉吟片刻,说道:“肃清登州官场这件事,做的还算干净,没给旁人留把柄,可桩桩件件摞在一处,旁人看着,就太巧了。”
纪翎把馅拢成堆,笑道:“徒儿就是看不得那帮边将,仗着登州偏远,拿百姓当牲口盘剥,把公帑全吞进私库,不除了他们,登州永无宁日,工坊的资财也凑不齐。我知道会有人怀疑,可真能堪破这层的人,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也不敢在您跟前,说徒儿半个不字。”
秦渊听了,手在围裙上慢悠悠擦了擦,嗔怪道:“长大了,少借父辈名头,先自己趟路,趟不动了再回头喊家里人帮忙,这才是真正的鬼谷门人。”
“徒儿明白,这是师父对徒儿的历练。”纪翎把包好的饺子摆进笸箩,排得齐整,这才接话:“船已下水两艘,徒儿取了名,一艘瞿如,一艘化蛇。另有两艘巨舰,陵鱼、禺强,按超级舰船的规制造,铁料消耗惊人,工艺也繁杂,预计后年方能合龙。届时甲板上配红衣大炮,再装秦氏最新一批军器。工坊缺人手,徒儿没从外埠调,全在登州本地招匠户,也算给那边百姓留条能活命的手艺饭。”
“做得不错。”秦渊捏了个饺子边儿按实,“可有兴致接登州刺史?师父想着,你挂个正经名头,行事也少些掣肘。”
纪翎摇头道:“徒儿资历尚浅,压不住那般大的州衙,不如您遣门下的人去坐镇。”
“心里有人选了?”
“户部郎中苏慈,可否?”
“江州上来的那位?”
“正是,科举正途出身,因是江州籍,一直认作您同乡,年节从不落空,对秦氏也规矩,此人理户政极有条理,钱粮账册也精细。”
秦渊咂摸了一下,缓声道:“五品跳三品……”沉吟几息,便点头,“行,就他,挺好的,有什么事,就让他给你解决,官面儿上的事儿,写信给家里,我给你解决。”
纪翎又道:“除他之外,徒儿还想调三人,渭河水师军使杜集,讲武堂水战教习李峰,再加益州折冲都尉,云家老四云浩澜。”
秦渊疑惑道:“理由?”
“吐蕃已平,朝廷征高句丽是迟早的事,东三州必为跳板,徒儿想以登州为起点,沿海路北上,抢这第一功。”
“你要上阵?”秦渊手里的面杖顿了一下。
纪翎拍了拍胸脯,挑眉道:“鬼谷为百家之首,徒儿不能坠了师父的旗号,拿下高句丽,才算真正出师。”
“登州现下多少人马?”
“二千四百七十二。”
“少了。”秦渊皱眉,“北地苦寒,高句丽占山凭海,地利全在他们手里,你拿什么填?”
纪翎从容道:“坚船,重炮,再加纵横捭阖的手段,徒儿已在登州栽下梧桐树,招满水师额数用不了多久,六千人,够打一场漂漂亮亮的仗。”
“不够。”秦渊把面杖搁下,擦了手,看向他,“至少得万人,到时候,让枭虏卫随你走。”
纪翎一怔,手里饺子都忘了放:“枭虏卫?那编制……不是早撤了么?”
秦渊瞥他一眼,语气像说灶上那锅水开了似的平:“只是番号没了,又不是人死了。”
厨房里静了一瞬,只剩锅底沸水咕嘟作响。
纪翎喉头动了动,低声道:“……徒儿记下了。”
秦渊拍拍他肩,在他脸上抹了把面粉,说道:“先过个好年,别考虑这些事了。”
说罢,他探出头喊道:“林婶儿,再来两把新韭!”
“好嘞,等会啊家主。”一个胖大婶呼哧呼哧的搬着一猪头往大食堂走,狠狠的往曲六面前一搁,呼了口气道:“谢山长要吃猪头肉,蘸料多搁点蒜。”
“林婶儿,真忙不过来了。”曲九哀叹道。
林婶儿叉着腰,恶狠狠道:“你们俩兄弟,处处透着小气劲儿,早让你多招点人,这都多少年了,来来回回就这么十个人,家里几百人的吃食哪里应付过来?”
“婶子,我这做的可是家主的菜方,若是被不相干的人学了去,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那你就忙,没空跟你扯淡,我还得去给家主送韭菜。”
曲六挠了挠头,疑惑道:“不是猪肉大葱么?”
“想吃韭菜不行啊,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