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踩着白骨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软绵绵的,踩一脚陷下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碎骨头。
白骨密密麻麻地嵌在泥土里,有的只露一截指骨,有的整具骨架半埋着,头骨歪着,空洞的眼眶对着上方。
火把的光照过去,那些白骨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片枯死的树林。
走了约莫三十步,秦渊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去,拿短刀在泥土表面划了一下。
刀尖划过的地方,泥土里露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横着埋在泥面底下,两端伸进两侧的石壁里。
他顺着金属线往上看,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缝里嵌着铁刺,密密麻麻的,像一排倒插的钉子。
“绊丝。”他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所有人停下,别动。”
家卫们僵在原地。秦渊顺着金属线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又划了一下。
第二根绊丝,埋在泥面底下,跟第一根平行,间距约莫半步。
再往前,第三根,第四根。绊丝越往后越密,间距从半步缩到三分之一,最后密得几乎每一脚都会踩到。
“萧猎,刀给我。”
萧猎把短刀递过来。
秦渊拿两把刀,左手一把,右手一把,刀刃朝下插进泥土里,贴着绊丝的两侧,一刀一刀地割。
绊丝细而韧,刀刃切进去要用力。
他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割,割断一根,往前挪半步,再割下一根。割断的绊丝弹起来,两端缩进石壁里,发出一声轻响。
割了十几根之后,秦渊的额头上渗了一层汗。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秦氏家卫挤在窄甬道里,一个跟一个,脚踩着前面人的脚印,不敢偏一步。
“都跟着前面人的脚步移动,记住,一步都不能错。”
他说完,继续往前割。
又割了七八根,绊丝忽然没了。
泥土表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秦渊没有放松,他拿刀尖在泥面上戳了一下。刀尖陷进去半寸,底下是软的。
他又戳了一下,这回刀尖陷得更深,底下是空的。
“停。”他蹲下去,拿刀在泥面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的泥土颜色比旁边深一些,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用刀尖戳破裂纹,泥土往下塌了一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掉下去,底下有水声,哗哗的,急得很。
“空陷。”他站起来,绕开那个洞口,在前面继续探。
每走几步就戳一下,探到实处才迈步。
绕了三个空陷,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有半间屋子那么宽,底下的水声轰隆隆的,像是有暗河支流从底下穿过。
秦氏家卫们跟着他绕,小心翼翼的移动。
走到最后一个空陷旁边的时候,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从石壁上刻的人脸符文里传出来。
那些人脸的眼睛是空的,嘴张着,声音就是从嘴里出来的。
秦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家卫的脸色变了,眼神开始发直,脚步慢了下来,有的站在原地不动,头歪着,像是在听什么。
“塞耳朵!”秦渊喊了一声。
萧猎第一个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塞进耳朵里。
其余家卫跟着撕布,有的用袖子,有的用腰带,把耳朵塞住了。
可有两个家卫已经站住了,眼神发直,嘴里跟着那声音哼着,一步一步往石壁走。
秦渊冲上去,一把拽住一个,萧猎拽住另一个。
那两个家卫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吓人,秦渊拿刀背在他们后颈上敲了一下,两个人软下去,被旁边的人架住了。
“架着走。”秦渊把人交给旁边的家卫,继续往前走。
石壁上的声音还在响,嗡嗡的,透过塞耳朵的布缝往里钻。
秦渊自己也塞了布,可那声音细得很,像是从骨头里传进来的。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脑子清醒了些。他加快脚步,带着人穿过那段石壁,走到甬道尽头。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
秦渊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巨大的石厅。
石厅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嵌着九九八十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把整间石厅照得鬼气森森。
绿光映在石壁上,把壁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晃一晃的。
秦渊迈步走进石厅。
石厅地面是青石铺的,石缝里长着黑色的东西,一根一根的,像头发。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些黑线还在动,从石缝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他拿刀尖挑了一根,线断了,缩回去。
石柱上的绿油灯跳了一下,灯焰歪了歪,又正回来。
“跟着我走,别踩黑线。”
他迈步往前走,踩着没有黑线的石面。走到石柱旁边,他绕过去,石柱后面是一排石龛,嵌在石壁上。
每个龛里坐着一个死人,身上长满了黑线,从七窍里伸出来,垂到地上,跟石缝里的黑线连在一起。
那些丝线又在动。
秦渊往前迈了一步,拿刀尖挑断最近的一根。
黑线断了,缩回去。
其余的黑线跟着缩回去了。
他收回刀,带着人从石厅另一头出去。
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龛里的死人还坐在原处,头低着,手搁在膝上,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出了石厅,甬道忽然往下陡降,脚底下滑得站不住。
秦渊抓着石壁上的凸起往下蹭,蹭了十几步,脚底踩到了实地。
这里是一条河岸,暗河的河岸。河水在黑黢黢的河道里淌着,看不见水面,只听见水声哗哗的。
河岸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穿着黑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睛是空的,瞳孔散着,或许是闻到了异样的气味,嘎吱嘎吱的扭过头来,诡异的看着他们,紧接着,一步步朝这边挪动,口里还发着哬嗬的声响。
“这什么东西。”
“还记得三尸蛊么,这些人都是,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流民。”
“怎么处理?”萧猎长呼一口气。
“还能怎么处理,没救了,通通杀了。”
秦渊数了数,三百多人。
他拔出钢刀。
“机关弩,射头。”
身后的家卫摘下背上的机关弩,弩箭上弦,扳机一扣。
嗖嗖嗖的破空声响成一片,弩箭像暴雨一样泼出去,密密麻麻地扎进那些活死人的脑袋里。
三百多个活死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倒。
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三百多人全躺下了,河岸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尸首。
秦渊踩着尸首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底下的一具尸首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活死人的脑袋上插着三根弩箭,血流了满脸,可手还攥着,攥得死紧。
“救……”
“抱歉,你没救了。”秦渊拿刀尖挑断了他的手腕,脚踝一挣,继续往前走。
身后三十九个家卫跟着他,踩过尸首,踩过血水,走进河岸深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