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和陈氏出城的队伍愈发壮大,起初是零星的几个武官勋贵护院,慢慢的,诸位皇子家的侍卫统领也携兵甲也聚集到了金光门处,一路上沉默不言,将其安稳送到骊山,然后默默退去。
姜凌岳看着远行的队伍,端起一杯酒,倾倒在地面上.....
........
纸里包不住火,长安城不大,人很多,口也杂,姜御霄终究还是知道了一切。
任辛恭敬告退,卢氏本想拦着,可话还没说完,姜御霄已经从榻上撑起来了。
他服了几日的昏睡药,人显得颓废,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浑身都没力气。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晃地往外走,卢氏拽他袖子拽不住,急得直跺脚。
“王爷,您听我说完......”
“你们做的好事!”姜御霄悲愤的怒吼,将石桌掀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卢氏吓得够呛。
“四弟被废!被贬庶人,更罚礼泉执苦役,他的妻眷被逐出长安,他的部属抵辱于奴隶人之手,老家人也要被发卖为奴!这究竟是什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姜御霄手哆嗦着,眼眶发红,喉口发出狺狺的声响。
卢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姜御霄推开她,踉跄着走到堂屋里,从架子上抽了外袍胡乱披上,又去墙上摘下长枪,抬脚就往门口走。
“来人备马,本王要进宫见父皇。”
门口的亲卫愣了一下,看了眼卢氏,第一时间没敢动。
“聋了?”姜御霄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目光似是要吃人一般,“我说备马!”
亲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有人动了,刚转身要去牵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姜御霄没理会,继续往外走。
刚走到二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
秦渊站在二门的门槛外头,迎面看着他这副模样,赤脚散发,外袍的带子系错了扣,心底泛起一丝失望。
姜御霄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腾地涨红了。
“你来得正好。”他指着秦渊的鼻子,颤声道,“你为什么要封我的消息?为什么瞒我这么多天?我四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是你让人给我喂昏睡药,是你把外头的风声全挡了,是不是?”
秦渊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你说话!”姜御霄往前逼了一步,威势逼人,“我拿你当好友,我信你,你倒好,你把我蒙在鼓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躺着,我四弟......”
他嗓子忽然哽住了,说到“四弟”两个字的时候,哽咽得不能言语。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戳,手背青筋暴起,怒吼道:“他一个人在灞桥走的,孤零零的连个送别的人都没有。他的妻眷被人赶出长安,他的兵被阉狗屠了。我这个大哥,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人!”
他抬起头来,眼睛通红,抬抢前指,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为什么瞒我?”
秦渊看着他,沉默了一阵,淡淡道:“因为我知道大殿下会如此。”
姜御霄怔了一下。
“如今你再生气又有何用呢,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宗正寺具审,陛下画敕,玉牒除名。四郎去礼泉县,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你在病榻上躺着,什么都不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能抗旨?你能闯宫?你能把老四从官道上拽回来?”
“我至少能跟父皇说清楚,蜀王的事是我先出城的,要罚也该罚.....”
“罚你?”秦渊打断了他,“你想没想过,你这一去,会是什么后果?”
姜御霄张了张嘴。
“你闯进宫,跟陛下说你要替老四顶罪。陛下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把老四的命保下来,你跑过去说你也掺和了,让陛下把你一块儿罚了。姜衍在宗正寺等着抓把柄,幕后黑手在暗处看着笑话。你把事情闹大了,闹到满朝文武都知道蜀王之死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你猜陛下还能保谁?他一个都保不住,怎么,你们一起去礼泉执苦役,让史官记一件文宣年间最大的笑话?”
姜御霄手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可秦渊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脸上的怒意还在,可脚底下像是钉了钉子,半步也迈不动。
“可老四……”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替我扛了罪。”
秦渊望着他,语调平缓:“他愿意为你担下一切,只因深知你无力承此重责。你心中多半也明白,陛下待你本就疏淡,不喜你这般憨直莽撞的性情。就算身为皇子,若不得君心,一样会成为被舍弃之人。”
“你本性如何,他亦心知肚明。你重情义,一腔热肠,见不得手足蒙受委屈。只是行事之时,总不虑前路是否坎坷,只顾莽撞行之。四郎出面替你顶罪,为的便是不让你再生事端,把这场风波闹得更大。你若贸然前去,他所有的担当,便尽数付诸东流,你可懂?”
姜御霄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瞪着秦渊:“那你呢?你什么都算到了,你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就看着四弟如此凄苦?”
“你不是国师吗?你不是手眼通天吗?你连公孙令妤都能从阎王手里夺回来,你连供奉司的天字号供奉都敢虐杀,你怎么就不能.......”
“不能什么?”秦渊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姜御霄张着嘴,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秦渊往前走了一步,姜御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能什么?”秦渊又问了一遍,疑惑道,“我不能把老四从官道上劫回来?我不能把姜衍杀了?我不能把宗正寺的档案一把火烧了?或者说,我夜观天象,提前预知,杜绝一切发生?”
姜御霄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莫要忘了,纵使我身居国师之尊,终究只是姜氏的臣下。若非与你二人有几分交情,就算你们宗室骨肉相残、杀得血流满地,我自可安坐骊山,冷眼旁观,与我何干。在本座心中,天下亿万苍生,远重于你们这些庙堂权贵。”
姜御霄看着他,眼底的怒意慢慢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可他的肩膀还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不能让四弟替我受过?也不能让四弟承担这恶逆的罪名.....我要.....对,我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