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王府。
正是雪化的时候,天冷得刺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院中那棵老梅树吹得枝丫乱颤,花瓣落了一地,混在化开的雪水里,被踩得稀烂。
袁炜坐在正堂门前的石阶上,只穿了一件素白单衣。
她是汝南袁氏二房的女儿,嫁进安远王府八年,从世子妃做到亲王妃,向来以端庄稳重闻名长安城的宗室女眷里。
此刻她领口敞着,头发松松绾着,没有簪环,也没有披风,两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陈佳烨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一件斗篷,几次想给她披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是蒲洲刺史陈琮的女儿,进王府晚,年纪也轻,袁炜待她一向宽厚,可此刻她看着袁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到底没敢开口。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鬓发被风吹散了,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可她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嗓子里。
院子里跪着几十个丫鬟仆役,男男女女,从十六七的小厮到五十多的老嬷嬷,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雪水浸透了他们的膝盖,布料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可没人敢动一下。
有几个小的冻得直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旁边的老嬷嬷伸手把他们拢到身边,拿袖子替他们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雪水。
正堂的门大开着,里头空空荡荡的,几件搬不走的大家具还留在原处。
墙上挂着的那幅先皇御赐的“忠勤”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斜靠在墙角,匾面上的金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一家人静静等待着命运的降临,谁也没有说话。
须臾,大街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嘚嘚嘚的,在空旷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袁炜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陈佳烨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仆役们齐齐伏低了身子,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地,没人敢抬头。
马蹄声到了府门前,停了。
紧接着是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从大门一路响到二门,又从二门响到正堂前的院子里。
来的是三个黑衣宦官,为首的手里捧着一卷帛书,身后两人各执一根乌木杖,面无表情地穿过跪了一地的仆役,走到正堂阶前站定。
为首那个宦官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形,最后落在袁炜身上。
他尖着嗓子念道。
“大宗正喻,安远王姜翎风,本系宗室,位列藩王,以下犯上,悖逆人伦,罪无可逭。今依宗正寺所议,奉旨褫夺其爵,废为庶人,改姓为江,除名玉牒。其妻妾子女,均非宗室之人,所有封册诰命,一律追缴。
安远王府即日查封,家产抄没入官,眷属人等,限三日之内逐出长安,不得逗留,有司即行,毋得违延。钦此。”
袁炜坐着没动,脸上也没变什么表情。
为首宦官把帛书合上,往前递了递,语气还算客气:“王妃,哦,如今该叫袁氏了,请接旨吧。”
袁炜这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宦官面前,伸出手,双手接住了那卷帛书。触到帛书的一瞬间,她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拿住了。
“有劳供奉。”她敛衽一礼,语气出奇的平静,“王府中物件,但凭查封,只是这些仆役跟了王府多年,无辜受累,能否容我们自行遣散?”
祁阳微笑道:“大宗正交代了,安远王府除却您二位和小郎君们,其余仆役丫鬟移送平准署市易为奴,直接发卖了,这些人,您便不用管了,交给奴婢们便是。”
“我不同意。”袁氏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说道,“这些也是安远王府的老家人,一直兢兢业业,用心伺候,岂能让他们没了下场?”
祁阳拱手道:“还请慎言,如今已经没了安远王的称号了,只有庶人江凌峰,大宗正能够让夫人和小郎君们体面离开,已经是偌大的恩典了,还请您不要为难奴婢们。”
“哪怕是庶人门户,这些人也都是自家财产,没了王爵,也还有汝南袁氏,还有蒲洲陈氏,难不成,大宗正还要夺我两家的私产?”
祁阳的目光冷了下来,淡淡道:“夫人这是要违抗大宗正的命令?”
“敢问大宗正,他发的这谕令,可有陛下具名?”袁氏直直看着祁阳道。
“并无。”祁阳斜了她一眼。
袁氏肃然道:“依大华《六典》,王言之制有七,册书、制书、慰劳制书、发日敕、敕旨、论事敕书、敕牒,皆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覆、陛下画敕而后行下。
自中书省出,门下省审,陛下画可,然后宣署申覆,方可付外施行。
敢问大宗正手中这卷帛书,出自中书省哪一位中书舍人之手?门下省哪一位给事中审覆签押?”
祁阳冷笑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袁氏继续往下说道:“当今天下,能够发口谕者,上为圣人,下为国师。”
“大宗正居宗正寺卿之位,职在掌皇族属籍、别昭穆亲疏而已。宗正寺所领,不过陵台、崇玄二署,掌天子族亲属籍。按《六典》,宗正寺之职,管的是族谱玉牒,不是朝政法令。大宗正一不预中书门下,二不奉敕旨,三无陛下画可,凭什么以一寺之印,行王言之制?”
她往前迈了一步,肃然道:“我乃汝南袁氏之嫡女。便是安远王获罪除爵,追缴封册自有诏敕,逐出长安亦有明文。
可遣散仆役、发卖人口,此乃州县有司之事,亦或京兆府按律处置,何曾轮到宗正寺来行刑杀之权?
祁供奉方才说,大宗正有令,敢问大宗正所发者,是制书、是敕旨,还是敕牒?若都不是,便是私令。以私令行事,与矫诏何异?”
祁阳身后的两个黑衣供奉不自觉地往左右看了看,像是被这几句话说得站不稳当。
祁阳沉默了一阵,脸上那点笑终于收干净了。
他盯着袁氏看了半晌,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个字往外挤。
“夫人好大的学问,矫诏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么,真是吓死奴婢们了。”
他冷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离袁氏只有一步之遥,挑眉道:“大宗正手里攥着什么,您比奴婢清楚,姜氏先祖传下来的令牌可不是摆设啊,便是龙武爷犯了错,也要跪在令牌前自省,夫人若要拿《六典》来跟奴婢论理,奴婢劝您省省,别再讲这些没用的道理。”
“夫人还有别的要说么?”
袁氏丝毫不惧,凌然道:“家主人出了远门,身为正妻护不住家小,此乃大过,请大宗正下令,将妾身也送往平准署发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