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浪的目光在蛟曦低垂的眼帘和无支蛎咧开的血盆大口之间扫过,强忍着心头的狂骂,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森然微笑,声音却保持着最后的克制:
“蛟大尊,无支大尊,”他指了指山壁上泾水大军势如破竹、几乎杀至洒金湖核心的惨烈影像,“两位也看明白了。此番……已然不是寻常边境摩擦!泾水倾巢而出!打到我洒金湖腹地!我鳞氏在浐水经营多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但对方此番背后,必有依仗!”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拔高一分,带上丝丝铁青的寒霜:“乌鳢在灞水是怎么没的……想必两位大尊比我更清楚!是!当初对那新崛起的渭水……咱们四家!确实都出了点力!如今乌鳢完了,正主还没动,他敖烈倒像是吃错了药,先杀上门来了!”
鳞浪死死盯着蛟曦那张干瘪的老脸,仿佛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松动:“我鳞浪不是怕死之人!但总得让咱们……死个明白吧?咱们三家……不四家……”他改口极快,眼神瞟了一下依然傻乐的无支蛎,“好歹也是一衣带水,守望相助!当初泾水敖烈……他那几笔账……”
“咳!”一声极轻微、却如同冰锥刮骨的咳嗽声从蛟曦喉咙里传出。
“过去的事儿,提它作甚?”蛟曦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瞳宛如两团深不见底、冒着丝丝寒气的幽潭!眼神淡漠,声音更是冰冷得像万古寒冰掉进玉碗里,“老浪啊,”他那沙哑、干涩,带着某种蛇类吐信般滑腻的声线缓缓流淌在压抑至极的水府中,“你既知四家一体,当此患难,自该同舟共济。你浐水在前头挡着,难道我昆仑,还有那淮水……”他眼皮似乎撩了一眼旁边傻大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得人骨髓发凉的讥诮,“还有淮水一脉,是那种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下作门户吗?”
“嘿嘿!对对对!蛟老大说的对!咱们是兄弟哇!穿一条河水的!”无支蛎大嗓门如同巨锤擂鼓,震得水府嗡嗡作响!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旁边玄石桌子,那桌子咔嚓一声裂开道缝隙,咧着嘴道:“老浪!你怕个鸟!放手去打!人不够?咱们淮水给你补!灵材没啦?淮水下头有的是洞子!要多少有多少!咱们淮水最重义气!保准把你这条浪……咳咳,把你浐水这条线给拴牢靠了!”他边说,还边用那双环眼“憨厚”无比地看着鳞浪,仿佛对方是个受气的小媳妇。
‘干你娘的兄弟!老子信你个锤子!’鳞浪心底的怒骂如同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沸腾!他刚才提到蛟曦和无支蛎当年对泾水的狠辣手段,就是想点明旧怨,把这两人也彻底绑上对抗敖烈的战车!可这两人,一个老狐狸装糊涂堵他嘴,另一个老阴比在这里装傻充愣!一个唱白脸一个装红脸!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两位……大尊说得对……”鳞浪强压着把王座扶手捏碎的冲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大尊高义,鳞浪铭记于心!只是……这战事吃紧,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他指着山壁影像中又一块墨鳞铁壁军被泾水骨甲精锐凿穿分割吞噬的画面,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动,“援兵何时能至?那两路从从容容的奇兵……何时能断了敖烈老贼的后路?!”
“啧!”蛟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对鳞浪的“催促”略感不满,慢悠悠端起手边一杯猩红如血的异果酿浆,轻啜了一口,才用那冰滑的声音道:“老浪,你这性子还是急了点。所谓大局,当如棋奕,‘静气’方显格局。我昆仑布置,何时仓促过?何时算错过?”
无支蛎也把脑袋凑了过来,一张大脸几乎贴在鳞浪面前,喷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硫磺混合味:“对啊!老浪!慌什么嘛!我的人马就在……诶!来了!来了!你看!”
他一只布满岩石般皲裂、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沙砾的粗糙巨手猛地指向黑曜观潮壁!
山壁的宏大影像中,战场的边缘地带,洒金湖核心区域的另一侧,原本还算平静的水域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数股规模远胜浐水援兵、散发着更为原始暴戾与凶悍气息的黑色洪流,如同从深渊喷发的火山熔岩,骤然出现!
轰!轰!轰!
两道道颜色各异却都庞大如山峦的煞气光柱从洪流之首处冲天而起!搅得洒金湖上方水域风云变色!
一道惨白如骨,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挣扎!一道赤红如沸腾血池,蒸腾起腥臭毒烟!
蛟曦看着影像中那两道代表着两家精锐奇兵的煞气光柱,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掌控全局的淡然。
“看见了吗?老浪!”无支蛎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得意地怪笑着,“咱们淮水在灞水下游挖的那条‘阴河古道’里的‘淮山蛮’,也到位了!他妈的,憋了好久终于能出来放放风咬咬骨头了!放心!有咱们顶着!他敖……咦?”
无支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巨大的环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精光,但随即被他那标志性的憨厚傻笑掩盖。
“援兵已至。好戏……才刚刚开始。”
鳞浪看着山壁影像中那铺天盖地涌出的恐怖援兵,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援兵的强大而喜悦,而是因为那惨白色的骨魂煞气、赤红色的毒烟煞气……分明带着极其浓烈的淮水一脉特有的“地脉秽气”!那些阴兵根本不是什么奇兵!它们更像是……被淮水故意豢养在关中地下、此刻被释放出来的污秽爪牙!
至于那两道煞气光柱的目标……哪里是直插泾水中军后方?那分明是隐隐呈合围之势,将浴血奋战的浐水中军核心……也包括了进去!
一股无法言喻的彻骨冰寒,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恐怖,瞬间冻结了鳞浪的四肢百骸!他被当了刀!是被架在火上烤!甚至可能是……被推出去待宰的猪羊!所谓的守望相助,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以他浐水全部家底为代价的……恶毒陷阱!
“蛟曦……无支蛎……”鳞浪缓缓垂下头,额前几缕金色龙纹长发遮掩住他眼中瞬间翻腾的、足以焚灭九天十地的滔天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