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黑衣修士围在神树外围,四面阵旗钉入虚空,漆黑的旗面无风自动,旗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某种极细的虚无丝线绣在旗面内部,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旋转,像四张正在收紧的渔网。
收天锁地大阵已经完全激发,阵网从四面合拢,将神树数百丈高的主干连同那些疯狂挥舞的藤条全部罩在其中。阵网的网眼每一次收缩,都会将神树外溢的法则波动硬生生压回树干内部,那些暗红色的树浆在树皮上凝固成黑色的痂,藤条抽在网上被弹回,弹回的力道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
影大人站在虚空之上,单手托着虚无神袋,袋口对准神树的主干。袋身已经膨胀到极限,袋口那道暗灰色的虚无漩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将神树周围的法则碎片、瘴气、血雾一股脑往里吸。
神树的树干在漩涡的吸力下开始微微晃动,那些从树干上睁开还没来得及转动眼珠的赤金色眼睛,在漩涡吸力的牵引下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套住了脖子,挣扎着、扭曲着,发出更低沉的无声嘶吼。
花苞上的眼睛全部转向影大人,竖瞳在眼窝里剧烈颤动,但收天锁地大阵的阵网将它裹得严严实实,花苞的尖啸被阵网过滤成极细微的呜咽,像婴儿在襁褓里哭泣。
“影大人,神树不过如此。”一个正巧站在影打人身后的黑衣修士低声对同伴嗤了一句,指尖的阵诀稍稍松了半分,“你当时还吩咐我们要小心,说这神树是悬天门上古祖树的本体,逆转之后堪比化神——现在还不是被虚无神袋乖乖收进去了?殿主也是太过谨慎,让咱们带了四面锁天阵旗和收天锁地大阵来,我看只用三面就够了。”
另一个黑衣修士嘴角也浮起一丝松懈的笑意,接口道:“悬天门的人自以为是棋手,我们影殿才是真正下棋的人。墨绿长袍老东西,大概正欣慰自己终于能复仇了——他要是知道自己的逆阵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活过来。”他手中的阵诀也随意了几分,阵网一角原本紧绷的网眼略微松弛了些许。
影大人没有参与调笑,但也没有制止。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虚无神袋的袋口,袋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那是神树被封锁在袋中、法则被压缩到极限的征兆。
按殿主给的收天锁地阵图,只要袋身膨胀到临界点,袋口的虚无漩涡就会自动反转,将整棵神树连同花苞内的杀戮神灵彻底封印。
然后,袋身膨胀到了临界点。
影大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袋口的封印阵纹上——但就在这一刹那,袋身僵住了。不是膨胀到极限后自动收缩的正常表现,是僵住了。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住了,所有的膨胀力都在一瞬间凝固,袋身的鼓胀弧线变得极不规则,凸起的位置不在正中,而是向侧面偏斜了好几尺,像是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极尖锐的部分刻意刺探袋壁最薄弱的织理走向。
影大人瞳孔骤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主给的虚无神袋从未在封印过程中出现过这种形态——这绝不是正常反应。他张嘴正要下令加固封印,袋口突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撕裂声。
不是法则层面的撕裂,是纯粹的物理撕裂——神袋的袋壁从内部被刺穿了。刺穿袋壁的是一根极细极锐的藤条,只有手指粗,通体漆黑,和神树之前那些暗红色藤条完全不同。
这根藤条表面没有任何法则光芒,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能被感知到的东西——它就像一片纯粹的“虚无”,从神袋内部穿透了袋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上古封印纹路,穿透了那道足以封印化神级存在的无底漩涡。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数十根同样的漆黑藤条同时从袋壁各处刺穿,像蚂蟥破茧,精准、冷酷、毫无声息。
神袋炸了。不是被法则震碎,不是被力量撑爆,而是被刺穿了所有封印节点后从内部瓦解。袋身上的上古封印纹路一根接一根崩断,崩断时发出的不是灵力溃散的声音,而是极其短暂的、带着空间塌缩回响的闷响,像有人把一整片虚空攥在手心里捏碎了。袋口那道暗灰色的虚无漩涡不再旋转,而是被那些从内部穿透的藤条硬生生扯成了好几片。
然后,神树从袋里“流”了出来。不是冲出,不是破开,而是像一条河从决堤的裂缝中流出——先是那根漆黑的藤条,再是暗红色树根,然后是裹着暗红树浆的主干,一层一层,无声无息,带着一种比狂暴更可怕的、精密到令人骨髓发寒的秩序感。
那四个黑衣修士脸上的轻蔑还没来得及收回,笑容仍凝固在嘴角,神树的藤条已经到了。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见人就抽的狂乱攻击,而是四根藤条同时从四个方向刺出,每一根都锁定一个修士的丹田——速度太快了,快到我根本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动的,只看见四个黑衣修士胸口同时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空洞边缘没有血,没有碎肉,没有法则灼烧的焦痕,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切口。
藤条入体的方式不是“贯穿”,而是从他们皮肤的毛孔渗进去,顺着经脉滑到丹田,在丹田核心处“绽放”开来,把里面的元婴精华连带着经脉中的灵力一口气全部吸干。四个元婴大圆满的修士,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被同一根藤条从体内吸成了四具干尸。
干尸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个轻蔑的笑容上,眼珠还在转动,嘴唇还在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整个人已经从内到外被抽空了。
神树的枝条从几个人的胸口抽离时,他们的身体像一截被烧成灰的朽木,从胸口开始塌陷——先是胸骨碎成齑粉,然后是脊柱一节节崩断,干枯的皮肤像碎纸片一样从骨头上剥落,整个人在风中无声地碎成了一地灰白的粉末。粉末落在被染黑的青玉地砖上,和那些被碾碎的阵基残骸混在一起,连一点痕迹都分辨不出。
影大人的身形在虚空中猛地一虚——他用虚空法则躲过了朝他刺来的藤条。藤条没能刺穿他的身体。
他看着神树,那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和“平淡”完全无关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殿主面前都没有流露过的、被彻底压制的忌惮。
我蹲在废墟后面,背心紧贴着冰冷的石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破锅的把手。神树的树干上那些赤金色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杂乱地转动,而是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影大人的方向。
花苞上的那只眼睛也睁开了,竖瞳深处不再是空洞的虚无,而是有了焦距,有了审视,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的算计。它在盯着影大人,在审视那个想把它收进袋子里的人。
然后,它开口了。不是用藤条,不是用树根,不是用花苞里那些诡异的眼睛。是用意念——一股极其庞大、极其古老、极其冷漠的神识从神树的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树叶、每一道树皮裂缝中同时涌出,在虚空中凝成了一句完整的言语。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被囚禁了万年之后终于重新见到天日的、冰冷彻骨的平静:“你是何人?竟敢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