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道袍的年轻修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朝山门外走去。他这次没有再用那种无声无息的化开虚空的方式——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
万药长青阵的灵力潮汐每三个时辰涨落一次,潮汐交替的间隙里,阵光覆盖范围内的空间会被锁死,任何破空手段都会触发阵法的反制。
他只能一步步踩着实地的青玉地砖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鞋底在青玉板接缝处偶尔擦出极细微的沙响,显然是想赶在下一轮潮汐前通过外围那些青铜灯柱布下的反隐阵基。
墨绿长袍的老者负手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山门上的古篆大字在阵光映照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把他那张清瘦的脸染得半明半暗。
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叮嘱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下人去买一壶酒,但每个字落在风里都像一柄淬过毒的小刀。
“师弟,这次就看你了。风都门那边你务必亲自动手,老夫继续盯着神树这边的逆转进度。余下那几个老祖的道种已经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能彻底融入树脉。加把劲,以后,这都是我们的天下了。”
年轻修士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袖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里压着一股少年得志的轻快:“师兄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妥。事成之后,我在风都门祖殿的废墟上给师兄温一壶酒。”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微微侧头,侧脸的线条在灯柱心跳的荧光里显得格外年轻,年轻到让人忘了他手上即将沾满的血,“对了,师兄之前提过,风都门毕竟还有几个半步化神的老东西守着,我带了逆阵盘,但他们的护山大阵万一——”
“那几个老东西?”墨绿长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淡的轻哼,那声哼连不屑都算不上,只是觉得不值一提。他抬起右手,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木簪上那片嫩叶,叶片在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开。
“他们半年前就已中了我的药瘴。”墨绿长袍老者把木簪从发间抽出来,用簪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那片嫩叶上的露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谷里的雾气比昨日又浓了几分。
“那药引是我用神树汁液亲手调的——无色无味,入体后专走灵脉逆流而上,中毒之人越是运功抵抗,毒素顺着经脉渗透得越快。这半年下来,他们丹田里的灵力早就被蛀空了,人还活着,不过是几具勉强维持盘坐姿势的空壳子。你若去得巧,兴许还能听见他们膝盖骨咔嚓作响的声音——那是骨质酥到了极致,连自身的重量都快撑不住了。”
藏青道袍的年轻修士听到这里,眼里的锐利终于被一层由衷的叹服盖住了。他转过身来,对着墨绿长袍的背影又郑重地抱了一拳,声音里的轻快被压下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安下心来的笃定:“师兄这手段,师弟服了。那我便去了。”
墨绿长袍将木簪重新插回发间,那片嫩叶在他鬓角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他挥手送客。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不是关怀的温和,是那种“棋子已经布好,只等收官”的宽慰:“去吧。那些半步化神不是寻常修士,若不是神树本源炼的药引,你以为有那么容易让他们中招?这毒换作旁人,连他们的护体灵光都穿不透。”
年轻修士转身大步朝山门外走去,背影被阵光拉得忽长忽短。走出十余步,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朝山门方向竖了竖大拇指,朗声笑道:“师兄神机妙算,师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蹲在石兽背后,背心紧贴着石兽冰凉的基座,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凛。能让元婴期和半步化神中毒的药瘴,我修炼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
修仙之人到了元婴期以上,百毒不侵是写在灵台根基里的本能。寻常毒药入体,灵力一冲就散了;就算是专门针对修士的灵毒,也不过是多耗些灵力逼出来。而元婴期的护体灵光会自动净化一切外来毒素,这是修为本身赋予的被动防御,不需要主动运功。
能让半步化神中毒半年而不自知,毒素还顺着灵脉反向侵蚀——这根本不是药理手段,这是用神树本身积累万年的木系法则为基质,精准仿造修士自身灵力波动,从法则层面绕过了丹田的辨识屏障。就像用一把配了万年的钥匙,去开一把刚刚换了锁芯的锁——锁芯的纹路早被摸透了。
鼠王在我怀里微微抖了一下胡子,绿豆眼里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忌惮。它在地下钻了几千里的洞,见过各种妖兽的毒液、瘴气、邪修的蛊虫,但从没听说过能让半步化神丧失抵抗力的药瘴。
它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主人,这老东西用毒的手法,比鼠爷见过的任何邪修都毒。毒不可怕,可怕的是中毒的人不知道自己中毒——那药瘴连灵力波动都能模拟,修士运功时根本分不清哪一缕是自身的灵气、哪一缕是毒。”
等那个墨绿长袍的身影重新消失在大阵的涟漪中,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青铜灯柱的心跳声均匀而沉稳,山门上那四个古篆大字在阵光中明明灭灭
。鼠王这才从虚无法则的灰壳里探出半个脑袋,抖了抖胡子上沾的灰,压低声音问:“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跟踪刚才离开的那个小子?他一个人,修为顶多半步化神,跟墨绿长袍那个老毒物比起来差远了,我们俩前后夹击,拿下他应该不难。”
“是的。”我从石兽背后直起身子,膝盖骨咔嗒一声轻响——蹲太久了。目光已经锁定了藏青道袍离开的方向,他正沿着青石主道往外走,脚步很快,但还没有脱离我的神识锁定范围,衣袍的一角在青玉地砖的反光里时隐时现。
“不过不在这里动手。这里离山门太近,阵光能照到的地方,谁知道那个老毒物还留了多少双眼睛。你看刚才灯柱心跳——他们出来的时候每盏灯的节拍都慢了半拍,说明这片护山阵本身就是一座集监视、辨识、预警于一体的阵基。先跟着他走远一点,等到了瘴气边界、灵力潮汐交替的空档再说。”
我从石兽背后无声落地,虚无法则重新罩住全身,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淡,像一滴墨滴入夜色,无声无迹地坠在那道藏青色的背影之后。鼠王麻利地从我怀里跳到肩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次——事实上可能真做过几百次,它两只前爪在我肩上按了按,把屁股挪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把全身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两只绿豆眼在暮色里转来转去。
走了一段,它低头用胡须尖碰碰我的衣领,小声嘀咕:“主人你这步法比鼠爷还轻,步步踩在石板纹理的哑声区,回头教教鼠爷——不过其实也不用,鼠爷会打洞。”
说着它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圈,语气忽然转成一副兴冲冲的绑匪口吻,“其实鼠爷有更干脆的办法——等会靠近了,鼠爷直接从他脚底板下钻出来,连人带袍子拽进地洞里,你在地面上接应,保证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完。”
“你能不能别老惦记着钻洞套人脖子?那是你当妖王的时候养成的旧职业习惯,我们现在是正经潜伏,不是绑票。”我一边腹诽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脚下节奏——前方青石主道进入一段缓坡,两侧的灵田已经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半荒的灌木林,青石板拼缝里的感应阵纹已经看不到了,但路边每隔十余步仍有残余的丹渣与几片被踩碎的护甲残片。
藏青道袍的年轻修士走得不慢。他的步伐里带着一丝紧绷的急促,像从一座不愿久留的坟场匆匆撤出。脚踏在青石主道上,每一步落地前都微微偏转鞋底角度,避开了石板上那些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感应阵纹。
这是被大宗门严格训练过的步法——不是怕触发杀阵,而是怕留下灵光残痕,被后来者顺着痕迹追上来。但他大概太专注于脚下,忘了头顶还有风——也忘了背后有人正顺着他这些细微的避让动作,一路追过来。
我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大约三十丈的距离。他拐过弯时我停在树后;他放慢脚步检查隘口时我借着废弃丹炉的阴影猫下腰,等他重新迈开步子,我才不紧不慢地缀上去。
四周的瘴气越来越淡,空气中的腐甜味渐渐被河谷水汽的清新取代。我跟鼠王则是准备,要抓这个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