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极北之地往回走的时候,风雪已经小了很多。万雷山脉被这场化神劫彻底毁了——山峰塌的塌、裂的裂,河流改道的改道、蒸干的蒸干,地面上到处都是被天雷劈出来的琉璃坑和蛟龙血烧穿的深洞。
但极北之地的风雪从来不会因为一条龙的死而停下,鹅毛大的雪片还在往下砸,一层一层地盖,像大自然在给这片战场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我运起虚无法则,身形融进风雪里,脚步不快不慢。七彩塔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袖子里,塔里的众人经历了刚才那场大戏,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我一边走一边在找人孙伟。
我在一片被雪半埋的乱石堆后面找到了他。他把自己裹在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散修尸体上扒下来的厚毛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冻得通红的鼻子。毛毯上面积了半尺厚的雪,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雪人。他看见我的第一眼,那双露在毛毯外面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大得像两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
“飞羽兄?!”他的声音从毛毯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闷不住那股子见了鬼似的震惊,“你还活着?!”
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身上的雪。“那当然了。我有那么容易死吗?”
孙伟从毛毯里挣扎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又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确认我不是鬼。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你……你一直站在最前面?那个山顶上?蛟龙渡劫的时候你在那儿,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你不要命了!那头蛟龙后来发疯的时候,周围一千五百里都没有活人了!我看到好几个元婴期的修士跑慢了一步,被它一尾巴抽成了血雾!连全尸都没留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那些老怪物一出来,我就知道不对了。苍梧老祖你记得吧?就是冲在最前面那个,被黑雷吞了!护心镜碎成渣了!紫袍老祖被黑雷擦了个边就没了!青袍老祖少了个鼻尖!这些可都是半步化神啊!我跑到三千里外的时候腿还是软的!结果后来我又看到那边天上炸开了一团金色的光,整个极北之地都被照亮了,然后就是那声龙吟……”
他声音低下来,缩了缩脖子,“我以为你肯定死了。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给你立个衣冠冢。”
“我跑得快。”我笑了笑。
“跑得快?那十个人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连空间都被打碎了,你往哪儿跑?”
“所以我没跑。”我说,“我趴下了。趴在一个坑里,把自己埋起来,装死。”
孙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雪兔。那雪兔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神经病”的嫌弃,然后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风雪里。“装死!哈哈哈哈!飞羽兄,你一个修士,遇到化神级别的大战,居然靠装死活下来!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能当饭吃吗?”我反问。
孙伟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能。”
“那不就结了。对了,你是不是说欠我一顿酒?”
孙伟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对对对!我说过!只要活着就请你喝酒!”他从毛毯里彻底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跺了跺冻僵的脚。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两件厚棉袄,一件自己穿上,一件递给我。“给,穿上。虽然你修为比我高,但极北之地这鬼天气,冻死人不偿命。”
我接过棉袄披上。棉袄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但我没在意。“去哪儿喝?”
“当然是临冰城!”孙伟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刚才缩在毛毯里哆哆嗦嗦的样子一扫而空,“临冰城有家酒馆,叫‘冰窖子’,他家自酿的寒泉酒是极北之地一绝!用万年寒泉的水酿的,喝一口透心凉,但回味是暖的,暖到骨头里!我每次来临冰城都去喝,上次去还是三十年前,老板娘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不过估计够呛,三十年了,老板娘可能都换了好几茬了。”
临冰城三个字一出来,七彩塔里突然炸开了一声尖叫。不是兴奋的尖叫,是“被踩了尾巴”的尖叫。肉丸子的声音从塔里传出来,像一面破锣被从塔底敲到了塔顶,又从塔顶弹回了塔底:“临冰城?!主人!你说的是那个临冰城?!”
“对。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肥爷怎么了?你居然问肥爷怎么了!”肉丸子的声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那是肥爷被封印的地方!是肥爷痛苦的回忆!是肥爷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肥爷在那里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天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被你放出来,你现在还要带肥爷回去?肥爷不去!打死也不去!”
“那边有我几个好朋友,我顺便去看看。巴图尔,墨渊,韩厉——你还记得他们吧?”
肉丸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巴图尔它记得——那个汉,第一次见面就把它当成了肉球想烤着吃。墨渊和韩厉它也记得——那两个家伙总是用一种“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眼神盯着它看。虽然不怎么愉快,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交情。
“记是记得……但是……”
“还有,你上次在临冰城大闹了一场,把人家城主府拆了一半,你记得吧?”
肉丸子的声音突然小了。小得像一只被抓住偷吃零食的小孩。“那是因为他们要抓肥爷……”
“这次我们是去喝酒,不是去闹事。你安安静静待在塔里,没人知道你回去了。”
肉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它的肥肉微微抖动了一下,用一种很委屈的语气说:“那肥爷也要喝酒。肥爷被封印了这么多年,一口酒都没喝过。主人你得给肥爷带几坛。”
鹤尊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还是那么轻那么淡,但轻淡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在意。它不是真的无所谓,是那种“心里有数但面子上要端着”的鹤氏倔强。“小子,那个孙伟——他知道我们的事吗?你跟他走一路,万一他看出了什么,泄露出去怎么办?”
小花的花瓣也张开了,金光一闪一闪的。它还沉浸在蛟龙之死的悲伤里,但被鹤尊一提醒,也担心起来。“上仙,鹤尊前辈说得对。刚才那么多人在场,就你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孙伟虽然是你朋友,但他要是说漏嘴,被那些老怪物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在现场——”
璃月和苏樱也从灵土区走了出来。璃月的声音很轻,但轻里带着一丝严肃:“夫君,鹤尊的担心不无道理。那十个老怪物虽然走了,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眼线不知道有多少。如果让他们知道有人全程目睹了蛟龙渡劫还活着——”
“无所谓了。”我说。
塔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鹤尊的鹤头微微偏了偏,鹤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在它看来,这种事绝对不能无所谓。那些老怪物随便一个都能把现在的我按在地上打,如果被他们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前方风雪中孙伟的背影,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正回头朝我招手,嘴里喊着“飞羽兄你快点”。
“我还是相信这个人。他在蛟龙渡劫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跑了,他还记得给我留一把瓜子。他跑之前还问了我的名字,说要记住我。这种人,不会出卖朋友。”
塔里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反对的沉默,是“好吧”的沉默。
“而且,修仙修到最后,还不知道身边剩下几个人。”我的声音沉下去,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今天你们也看到了,那条蛟龙——它从头到尾都是孤零零的。渡劫是孤零零的,被围攻是孤零零的,死的时候也是孤零零的。此界十几万年,唯一一条差点化神的蛟龙,身边没有一个人。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加快脚步追上孙伟,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今朝有酒今朝醉。该聚的人,趁还能聚的时候,多聚聚。”
塔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鹤尊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但轻淡里多了一丝很细微的、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的东西——赞许。“我活了这么久,听过无数大道至理。但‘今朝有酒今朝醉’——也算一条。”
小花的花瓣全部张开了,金光猛地亮了三分。“上仙说得对!小花也要喝酒!小花还没喝过酒呢!”
肉丸子的破锣嗓子又炸开了。“你一朵花喝什么酒!你喝了酒,花瓣会变红吗?会变成酒糟花吗!到时候你就不是小花了,是醉花!醉花!不对,是花醉!也不对,是——”它卡壳了,肥肉抖了好几下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璃月和苏樱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塔里却显得格外清脆,像两块玉碰在一起。璃月说,夫君既然信得过孙伟,那我们也不多说了,不过我和苏樱也得喝,我们用杯子。苏樱说,对,我们用杯子,不像某些人,直接用坛子。肉丸子立刻抗议,用坛子怎么了?用坛子喝才痛快!用杯子喝那叫喝酒吗?那叫抿!肥爷最看不惯抿酒的人了,装什么斯文!
苟胜王天盛李大牛这三个大嗓门早就等不及了,他们仨在塔里憋了一整天,看蛟龙渡劫看到泪流满面,急需用酒精来冲刷一下受伤的心灵。
赵大牛和张管事在后边小声说,带我们一个,我们也能喝,不多喝,就三碗。柳依依则在旁边赶紧补了一句,我可不喝,我是你们所有人清醒的见证者。
龚老大一巴掌拍在江如默背上,老江,咱俩也该好好喝一顿了。自从这小子到处跑,咱们都多久没在一块儿坐着喝过酒了?江如默被他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桃花眼里半是无奈半是笑意。张天璃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点了两下——两下的意思是“我也喝两杯”。苏星河立刻说道,心情确实有点郁闷,我也喝两杯。
怀朔和烈曦从人群里挤过来仰着脸问,临冰城有什么好吃的?我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笑着说好吃的多了,冰窖子里有一道菜叫冰窖羊,是临冰城最大的湖里独有的寒水羊,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蘸酱吃绝了。
烈曦的眼睛亮了:有没有甜的?有,冰窖城里有一种冻梨,放在室外冻一晚上,拿进屋里化开,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比蜜还甜。怀朔吞了口口水,拉拉我的袖子:爹,走快点。
我跟孙伟并肩往临冰城的方向走去。我没有开风雷足,也没有用任何身法,就这么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走。风雪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心里很静。
来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着一场天地同悲的大戏。走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朋友,塔里多了一群学会了珍惜的伙伴。虽然蛟龙没能化神,它的死让所有人都心里发沉;但也正因如此,此刻跟着孙伟踏雪而行,才显得尤为珍贵和踏实。
走了一阵,前方风雪中迎面走来一群人。是一队刚从临冰城方向过来的散修,穿着五花八门的御寒法器,有的裹着妖兽皮,有的撑着灵力罩,边走边大声讨论。讨论的话题,居然是这次蛟龙渡劫和那四个被神秘人杀掉的老祖哪个更狠。
一个裹着熊皮大氅的壮汉声音最大:“你们说,那个杀了四个半步化神巅峰的神秘人,跟这次这条蛟龙,谁更厉害?”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接腔:“当然是蛟龙厉害!你看到那蛟龙的身板没有?几百丈长!一尾巴抽过去,山都飞了!而且人家可是差点化神的!那个神秘人杀的是半步化神,蛟龙比半步化神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散修捋了捋胡子:“非也非也。那神秘人能凭一己之力连杀四个同阶修士,证明其实力在化神之下早已臻至绝顶,岂是那么容易比较的?”瘦高个嗤了一声:“你见过蛟龙渡劫吗你就凭一己之力?”
熊皮壮汉补刀:“你连蛟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老学究脸涨得通红:“老夫虽未亲眼得见,但老夫有古籍为凭——”瘦高个:“古籍?古籍能告诉你青袍老祖鼻尖是怎么没的吗?我当时离得近,亲眼看见的!青袍老祖被一道黑色闪电擦过鼻尖,整个鼻子头就没了,光溜溜的!人家回来路上捂着鼻子一句话没说,脸都是绿的!”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年轻的修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缩着脖子揣着手:“几位师兄,你们说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啊?我在宗门里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熊皮壮汉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一点都不低:“你没听说过?就前阵子的事!四个半步化神巅峰的老祖——十大州最顶尖的存在——被一个人杀了!”
年轻修士嘴巴张成了“哦”形:“这么厉害?那这次蛟龙渡劫,那个神秘人来了吗?”“来了吧?”“没来吧?”“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我还在这儿跟你扯?我自己就出书去了!”
我听着他们的讨论,忍不住笑了一声。孙伟在旁边也笑,凑过来小声说:“他们在说谁?那个神秘人真有那么神?”我耸了耸肩:“谁知道呢,道听途说吧。”
正说着呢,那个老学究突然话锋一转:“你们说那神秘人来了没来,老夫倒是觉得——他没来最好。来了万一跟蛟龙对上,谁死谁活先不论,那老驼背、老浮肿那几个化石级的老怪肯定连他一起围殴。蛟龙是化神之姿都被围死了,他要也在场,只会多一条冤魂。”熊皮壮汉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闷闷地吐出一句:“那……那还是希望他没来吧。蛟龙已经够惨了,再来一个,极北之地真就成乱葬岗了。”
我慢慢地和他们擦肩而过。走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散修的背影,他们又开始讨论临冰城的寒泉酒哪家最正宗。前路是风雪,归途也是风雪。我回过头继续和孙伟一起踏雪而行,嘴上仍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