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时光在针线与布料间缓缓流淌,云层越积越厚,雨水悄然而至。
一滴、两滴……
零星雨点轻轻叩击在工作室的窗台上,又落在玻璃窗面,拖出浅浅长长的水痕。
细密雨丝自天际慢慢漫开,不多时,整座城区便笼入绵绵落雨之中。
天空自始至终一片阴沉,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才稍稍放晴。
搭乘返程的马车,身心难得得以舒缓的帕梅尔倚坐在塑料座椅上,静静凝望雨后暮色里的马哈顿。
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忙于工作时被压下的万千思绪,缓缓浮上心头。
因为苏瑞正备战三月末的马哈顿春季时装周,这一周工坊几乎全员连轴转,像这样提早下班,还是头一遭。
担任助理已满三个月,直到此刻拥有空闲静下心思索,帕梅尔依旧满心不解——她几乎很少看见保罗马小姐亲手裁制衣物。
她仍清晰记得入职那天,保罗马小姐一番看似语重心长的说辞:“这是给予你更多动手实践的机会,而我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将脑海里的设计灵感落地。”
可为什么呢?
一路走来,所谓“动手实践的机会”源源不断涌来,渐渐演变成常态。
她与保罗马小姐只是雇佣关系,这份设计师助手的工作,是她从学院学成、初出茅庐后的第一份工作。
年幼时,慈善之心是引领她踏入这条道路的引路马,帕梅尔一直期盼能够成为如同慈善之心一般,热忱友善、心系邻里、有所成就的设计师。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事与愿违……
辞职?
倘若丢掉这份工作,她又能去往何处?
父母早已将老宅留给她居住,搬去了郊区新买的房屋。
为支持她的设计师梦想,家人早已付出太多代价——重新磨合邻里关系,适应远离闹市的生活节奏……
一旦离开苏瑞,她便一无所有。
既没有备选的下家,也寻不到其他发展的出路。
她不过是时刻紧随苏瑞身后的“小跟班”,作为助理,理应守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嘶——呼……”
绵长压抑地吸擤过后,看着餐巾纸上透明稀薄的黏液,她默默揉成团收好。
身体频频出现的小状况,是该引起重视了……
思绪稍稍游离,想起平淡刻板日常里闯入的那一段意外插曲。
她终究只是远远观望的看客,没有资格去探寻、评判对方,索性只当作一场不期而遇的风景。
骤然降临法夫尔街头的魔术师……
通往保罗马小姐常去享用午餐餐馆转角的这条商业街,紧邻中央公园。
远远望去:
一只小小的手提箱、一席紫色魔法袍,衣身点缀蓝黄相间星月条纹,在一众衣着考究的小马之间格外醒目——
“……瞧好了,各位,我将向你们展示如何从这顶帽子里变出一只鸽子来~”
魔术棒在帽筒内来回搅动。
三、二、一——
嘟噜——?!
“嘿,你怎么证明你没有使用魔法?你可是一匹独角兽。”
随即她抬蹄掀开长长的魔术帽,原本被帽檐遮挡的浅蓝与乳白相间鬃毛顺势滑落……
“噢,来吧,小朋友,这世上最伟大、全能的魔术师特丽克西会向你证明,这名号绝非虚传、徒有其表~”
提出质疑的小马驹半信半疑地伸出蹄子。
帕梅尔与她隔街相望,只能看见一道背影,看不清具体动作,可仅仅三秒过后,一阵惊呼便传入耳中。
——小马驹的蹄子与独角兽的蹄子之间,缠绕起连绵不绝的彩色飘带!
可惜,惊呼声尚未消散,孩童家长的训斥声便抢先响起。
特丽克西只能手忙脚乱,一点点解开层层绵长的飘带……
【她竟是一位魔术师……】
念头一闪而过,脑海里立刻联想到社区公园停放的那辆房车。
【原来她叫特丽克西——一匹独角兽】
可思绪来不及继续延展,下一瞬,那匹天蓝色独角兽便急匆匆转身跑开。
“嘿,这里不允许街头表演——!”
赶来的城市巡逻警员出声制止。
“……”
没有多余停留,双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邂逅,就此戛然而止。
回忆转瞬消散,马车碾过积水路面,叮咚水声将帕梅尔的思绪拉回潮湿暮色之下。
车夫最终将马车稳稳停在了紧邻社区公园街道的干洗店旁。
【……要不要上前看一看?她此刻会不会就在附近——咦?!】
迟疑尚未散去,浑身湿漉漉的天蓝色独角兽恰好拐道而来,与她擦肩而过——!
帕梅尔的马耳应激地上下颤动,费了几分力气才稳住摇晃的身形,她定睛望去,只见对方径直走进了公园。
【我……还要不要跟上去……】
身体先于脑海里的念头做出行动,她缓步跟上前去,最终却只是默默在公园大门口驻足,不敢更进一步。
她歪着小脑袋,朝园内望去……
悄悄吞咽了一下口水,凝视着园内景致,紧绷的躯体渐渐地松弛下来,又下意识往前挪了几步。
露天剧院依旧破旧,不过连通公园道路的小径,相较往日整洁了不少。
杂草依旧四处丛生,可属于那匹独角兽栖身的区域,收拾得干净整洁,恍如旧日光景。
“……”
【她进到车里了……】
【——唉?!又出来了~】
只是不经意间抬眼一瞥,两道目光猝然相撞,短暂对视的刹那,帕梅尔当即慌不择路,转身落荒而逃,只在暮色里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声……令还在擦拭鬃毛水珠的特丽克西看得一头茫然。
余光之中,只瞥见那道远去背影的后脑勺上,橘红色花朵发饰格外醒目。
而那一晚,三楼阳台的身影变得矮矮的、低低的,不再像从前那样撑杆远眺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