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塔,音韵公主的办公室。
听完守卫的再度禀报,正伏案处理公文的音韵公主,停下了用魔法托举的羽毛笔。
她眉峰轻挑,缓缓抬首,语气平和地确认道:“希望辐光……被巡逻卫队送去羁押点了?”
“是的,公主殿下。”
“公主,您可有其他指示?”
音韵微微回神,轻声道:“无妨,退下吧。”
“遵命。”
卫兵恭敬退下,殿门随之轻轻合上。
音韵那双含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紫眸,先是瞥向窗外沉沉夜色,随即落回桌前墨迹未干的公文之上。
她心底暗想:丈夫闪耀盔甲麾下的卫队,纪律严明本是好事,可行事却未免过于严苛刻板了。
她对军中规制略有耳闻、稍知分寸,但转念一想,终究只是轻叹一声,作罢了。
只是委屈了希望辐光,行事多有冒昧,还望这位贵客能够体谅。
好在希望辐光性情开朗,素来与所有小马都相处融洽、心胸豁达,想来不会为此等小事斤斤计较。
斗转星移,一夜无事。
紫悦一行完成战况复盘后,便各自歇息。
翌日,午夜闪闪起得格外早。
她前往羁押点接出希望辐光,两匹小马折返水晶塔时,天色才刚刚蒙蒙亮。
早餐时分,希望辐光与紫悦及其伙伴一同落座用餐。
她性情讨喜,有着与碧琪相仿的开朗亲和,不多时便和苹果嘉儿、珍奇、云宝熟稔融洽起来。
席间原本随性说笑、相处无间的轻松氛围,在面对音韵公主时,如雪落风停般悄然敛去,众马举止尽数转为端庄正式。
“希望辐光,我麾下的卫兵,不曾给你造成太多困扰吧?”
“自然没有,公主殿下,我在那里歇息得十分安稳。”
几句寒暄落幕,音韵移步引路,希望辐光紧随其后,去往觐见室。
紫悦一众迟疑驻足,音韵回眸浅笑:“你们也一同跟上来吧。”
——
当希望辐光靛蓝色的马蹄,踏入这座晶莹剔透的觐见室。
她环顾四周,心头惘然,恍若重回欢愉的童年。爱茉公主的教诲历历在目,可时光荏苒,早已物是人非。
凝望着音韵淡粉的背影,希望眸中泪光微闪:“音韵公主……你真像爱茉公主。”
“是吗……”音韵柔声应道,“我与她并无血缘,不过容貌相仿罢了。”
希望一时怔然,心底漫上浅浅失落。
殿内默然。
“午夜,我早就想说。”紫悦压低声音,“这水晶王座,和宇宙公主的水晶柱极为相似。”
“就是你所想的那样。”午夜淡淡敲定。
“原来如此。”
“真美,真是恢弘雅致……”珍奇由衷赞叹。穗龙只顾打量景致,忘却本能。云宝与苹果嘉儿端正身姿,碧琪收敛了几分活泼。
“这里曾是森布拉奴役水晶小马的行宫。”音韵射出幽绿混暗黑的魔法,“需以愤怒的魔法,才能开启密道。”
望着深渊,她神色平淡,仿佛早已试过无数次。
“黑晶……”希望轻声呢喃。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看过黑晶的日志,有几处不解,想向你请教。”音韵道,“我亦有心拉拢你,不愿悲剧重演。
随我来,紫悦,你们也一并前来。”
“可这是旧日秘辛……”
“无妨。”
“从方才的谈吐来看,你并非黑晶日志中那般冷漠无情。”
“原来……是这样吗?”
听罢,她催动微光魔法,犄角漾开柔光,准备向密道深处缓步前行。
螺旋状的黑色石阶一路向下延伸,阴沉潮湿,一股陈腐的浊气扑面而来,瞬间笼罩周身。
“哕~~”
珍奇的脸色一阵发青、一阵发白。
穗龙见状,连忙递来一枚木夹。
“哦,你可太贴心了,穗龙。”
珍奇当即夹好,不适感总算缓解了几分……呼~
队伍依次前行:排头是音韵与希望辐光,中间走着紫悦、珍奇,最后则是午夜闪闪。
音韵浮起天蓝色柔光,紫悦萦绕紫色魔芒,午夜笼着暗紫色光晕,希望的微光也一并亮起。
数道光芒交织,将密道的阴暗角落尽数照亮,眼前豁然明朗。
几番兜兜转转、来回踱步,脚下的路径终是沉到了最底端。
【那是一扇门?】
【哦,天哪,我不敢相信竟然会来到这个地方,全部都是没有见过的东西?!!!】
表面镇定自若的紫悦,实则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她下意识抿唇,讷讷地结巴出声:“呃……呃……”
【天啊啊啊?!】
她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面对未知的惶恐,唯有纯粹的、近乎炽热的狂喜与探索的渴望。
但如果她是十年前初来乍到的音韵——率领数百皇家禁卫军,执行宇宙公主的考验、与森布拉为敌,在绝境中再身临此地,恐怕就是另一种想法了。
音韵望着眼前的木门,轻声道出了这段往事:
我能发现这间密室,纯属偶然。
当年我成功封印森布拉,消解千年诅咒,水晶小马也尽数恢复了记忆。
可多方问询、四处查证后才知晓,图书馆大量古籍都被他焚毁。
若要查清千年前的真相,唯有探寻这位宿敌的过往。
后来我循着同源魔法再度前来,才找到了这间隐秘密室。
一旁的云宝、苹果嘉儿与碧琪自觉留在密道口等候,并未贸然上前。
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
“坏蛋也会写日记?”
桌面上摆着一本厚重的书册,封面上嵌满了各式他自身头像的木雕。
拂去表层浮灰翻开,一行行小字映入眼帘——没错,这正是一本日记。
黑晶的行径彻底刷新了音韵的认知,在她看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恋狂:
对自己犯下的过错毫无悔意,反倒以欣赏的姿态回望过往,心性更是高傲至极。
日记中,他耗费大量笔墨提及希望辐光,一边厉声口诛笔伐,一边又毫不掩饰对那段童年时光的怀念与向往。
想必落笔时他心绪沉痛,纸面之上,处处留有用力书写造成的深深凹痕。
究竟是怎样一匹小马,会亲手诅咒挚友,独享千年孤寂,在自责与悔恨中沉沦?
他穷尽一生,不过渴求目睹一场水晶盛会,却因为轻信同族谗言,最终奴役了整个水晶帝国。
——终究,毫无可怜之处。
而酿成这场悲剧的根源,不过是希望辐光片刻迟疑的退缩,以及他与生俱来的懦弱,与至死不改的执迷不悟。
……
草草浏览完这本日记,希望辐光神色沉静,眼底竟一片漠然,毫无起伏。
她看懂了,也全然共情;心底酸涩翻涌,怨气郁结难抒。
万千心绪碾过肺腑,到头来,只凝作了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原来两个曾心意相通的彼此,终究,不过是各执一念,两两殊途。
可她心底仍存执念,仍念旧情,故而看不透彻;
仍攥着一份无望的期许,所以,一滴泪也不肯落。
如果此时相见——恐怕心绪轰然破碎,沉溺在他的怀抱中,爱恨交织,啃噬着他的心脏。
她悄然敛尽眼底翻涌的情愫,抬眸望向一旁的音韵。
“……音韵公主,您是有哪里不懂,我都会尽全力帮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