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希望辐光渐渐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而黑晶也迎来了青春期,嗓音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变得粗犷了许多。
更让他窘迫不已的是,某天两匹小马闲聊时,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突然变调粗哑,着实把希望辐光吓了一大跳。
黑晶窘迫地反驳吐槽:“你声音变化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啊。”
希望辐光却轻轻推搡着他,满脸嫌弃地嘟囔:“我好不习惯……咦,你的脖子上好像长出了个小疙瘩,是喉结吧?哇哦~”
熬过那段尴尬又好笑的时期后,两匹小马都渐渐镇定下来,坦然接受了彼此身体上的变化。
虽说在适应的过程中,确实出现过不少难以启齿的小插曲,也闹过许多别扭与矛盾,但两匹小马总归还是和好如初了。
不过,成长也带来了格外可喜的变化。
在希望辐光十二岁这一年的水晶展会上,她终于迎来了自己本不抱太大期待的可爱标志——一根金色的双蛇杖。
可这个可爱标志的出现,却差点让希望辐光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天她一如往常,守在黑晶的床边,说着那些收效甚微的安慰话语,将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心里盼着这一次应当并无大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天。
可天不随马愿,意外还是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黑、黑晶,你、你的眼睛……”
希望辐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望着他幽绿色、翻涌着紫色瘴气的眼眸,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好几步。
“希望,我感到很难受……”
“身体……好像要裂开了。”
“我、我知道,我看见了!我该怎么做?!”
她颤抖着开口,看着他逐渐开裂的皮肤,还有那不断外泄的黑气,失声喊道,“你正在消失!”
“我……我好怕,救命,快救我,希望!”
刹那间,希望辐光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近乎本能的嘶吼。
不等她有任何思考,天蓝色的魔力已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如同失控的光流,笔直射向正一点点溃散消融的黑晶——救他,一定要救他!
这股魔法陌生而狂暴,她分明从未学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自己能引动如此磅礴的力量。
魔力疯狂倾泻而出,巨大的消耗瞬间席卷全身,不过片刻,她的犄角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泛红,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刺痛难忍,四肢百骸都传来阵阵酸软与撕裂感。
她死死闭着眼,在剧烈的眩晕中咬牙坚持,透过一片翻涌的蓝光,隐约瞧见被魔力托起的黑晶身躯不再溃散,反而缓缓凝实,外泄的黑气也被一点点逼回体内。
这点转机让她近乎疯狂地调动起全身每一丝魔力,不计后果地加大输出,犄角的红光愈发明亮,几乎要渗出血色。
疼痛、疲惫、眩晕……一切都被她抛在脑后。
她不能失去他。
从儿时相伴到如今成长,黑晶早已是她世界里最不能割舍的一部分,她绝不允许他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眼前。
金色的可爱标志在她侧腹骤然亮起,双蛇杖的纹路与天蓝色魔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坚固的光茧,将黑晶牢牢护在中央。
溃散的身躯终于彻底稳住,黑雾渐渐褪去,幽绿的眼眸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色彩。
而在确认黑晶不再消散的下一秒,耗尽全部力气的希望辐光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成……成功了……”
【黑晶……我把你救下来了,我没有食言……】
——
“咳咳~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轻轻打破了房间的安静。
“希望,医生说你只是魔力透支过度才晕过去的,没有大碍……好好休息就会恢复了。”
看着身边熟悉的灰色独角兽,希望辐光眯起视线模糊的双眼,小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嗯,是他的味道。
她慢慢伸出马蹄,朝着他的方向摸索着,猛地一抓,紧紧握了起来。
“让我摸摸……是你……”
“黑晶……黑晶~?”
“还在,是真的,你还在……”她机械地重复嘟囔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积压的恐惧与委屈再也绷不住。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失控地大喊,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
“我还没有找到完全救治你的办法……刚才我差点就失去你了啊!!!”
……
希望辐光大哭了一场,直到嗓子沙哑、泪水流干,才依依不舍地从黑晶温暖的拥抱中离开。她并没有因为刚获得可爱标志而沾沾自喜,反倒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只想永远依偎在他身上——只有这样,她才能真切感受到他的心跳,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
那份劫后余生的恐惧,真的让她怕到了骨子里。
等惊慌稍稍散去、脸色缓和些许,展会也恰好落下帷幕。
希望辐光当即牵起状态焕然一新的黑晶,经过身份核实,穿过层层值守、重重关卡,径直来到了爱茉公主的办公室。
“黑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哦,天啊,我怎么就直接把你带进来了……你不应该来这儿的。”她手忙脚乱地说着。
“希望,我现在感觉很好。”
“真的?”
“真的。”
“那好吧,我……那就跟我来吧。”
仿佛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顽疾被这股力量彻底稳住,心头的重压不复存在,黑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畅快与力量。
两匹小马简单寒暄几句,希望辐光诚恳地为打扰公主休息致歉,并说明来意后,便直接步入了正题。
“老师,我恳求您,能否告诉我黑晶他到底是怎么了?”希望辐光近乎哀求地说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惊悚了,我需要一个中肯的答案……他也需要。”
折磨了他们俩四年、根本无从查起的怪病,竟在一日之内、一瞬之间就彻底平息,仿佛它从未来过一样。
谁会信啊——
前些年的那些折磨与苦痛,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消失。
他们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这其中一定有猫腻,有不对劲的地方,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也或许是任何一匹小马都承受不起的沉重代价。
上一秒还病恹恹、撕心裂肺、痛苦万分的黑晶,下一秒竟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望着办公桌前焦急欲哭的学生,再看向门边神情低落的黑晶——这些年,她一直同落栗院长一同照料着这匹小马,私下也常有信件来往,默默关注着他,一种莫名的怅然在爱茉心底油然而生。
现在还不是时候,尽管真相已渐渐开始水落石出。
爱茉心里一直都清楚,也深刻地明白,黑晶的那些同胞会给水晶帝国、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危害,她也早已在更深的层面上提防着他们极有可能到来的袭击,时刻做好准备……
可打心底里,她依旧坚定不移地想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他需要这个机会去证明自己的心地是善良的,也为了证明她的坚持是正确的。
既然他们已经登门询问,她身为水晶帝国的治理者,更是希望辐光的老师,
那些话现在究竟该不该说,所谓“恰当的时机”又是否真的恰当……
爱茉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当中。
一番踌躇与思量过后,她最终决定只徐徐道来,而非将一切和盘托出。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而事后回望,这一念之差,竟成了黑晶走上歧途、最终堕入黑暗、深陷误解与背叛泥潭的导火索……
若以事后的客观视角回望,爱茉公主是亲手扼杀他心底善意的凶手,而希望辐光,便成了无意的帮凶——
“黑晶的身上流淌着荒原暗影的血脉,对水晶之心散发出的爱意与光明,是刻在天性里的排斥。”
——
从纷乱的回忆中抽离,思绪重重跌回现实里的病房中。
“午夜……”希望辐光神情几近扭曲,眼角噙着滚烫的泪水,“爱茉公主告诉我们,黑晶他就是个怪物……”
望着不住发颤的马蹄,恼怒裹挟着万千复杂心绪翻涌,希望辐光自嘲地笑了。
“在听到她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后,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一边追问她,一边在心底为黑晶捏着冷汗——我甚至荒谬地动过杀了她的念头,想带着黑晶远走高飞,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就此度过余生。”
“她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时候说出这番话……为什么就不能早一点……每次我找机会追问,她都刻意绕开、绝口不提。我又不是傻子,可她到底为什么,非要选在那个关头……”
“她到底把黑晶当成了什么,又把我……当成了什么……”
希望辐光低低地嗤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与心寒。
“但我当时根本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黑晶的心情,也正因这份不理解,我……退缩了。”
“就因为他是个怪物——我的脑子乱作一团,根本没法把他,和爱茉公主口中的那个怪物联想到一起。”
——
画面再次拉回到那个冰冷的办公室……不幸的是,黑晶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的胆怯,还有那近乎出于身体本能的、果断后退的一步——
“希望……”
她就那样面对着他,办公室里死寂一片,这份无声,竟像是对他最冰冷的宣判。
“黑、黑晶,我……”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便迈着决然的步子,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希望辐光下意识想去追赶,可心底的慌乱与畏惧却让她脚下一软,重重跌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狼狈而沉闷的声响。
“……”
那件事就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她血肉铸成的心脏,深深嵌入心房。
——他逃走了。
希望辐光曾经信誓旦旦说下的所有话语,顷刻间便沦为了废纸,成了空谈,虚伪得令马发指。
她的心也不再为之跳动,彻底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