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敌的刀气,被那道剑气从中劈开的瞬间,整个人在空中猛地一滞。
那滞停不是主动的停顿,而是一道正在向下俯冲的狂暴刀势被生生掐断时产生的惯性。
上半身还在向前的惯性中挣扎,下半身却已被剑气柱的冲击波向后推去。
身体在空中以一种被强行撕扯的姿态,完成了一道近乎扭曲的折叠!
然后猛然倒飞出去!
倒飞的速度比他俯冲时慢不了多少,他的脊背撞碎了身后三根从岩壁上凸出的石柱。
碎石如冰雹般炸向四周,在灵潭地面砸出数十道冲天泥柱!
谢无敌的瞳孔,一瞬放大到了极限,眼底那道赤红光芒因震惊,出现了剧烈的抖动。
“剑意———?!”
两个字从他喉管中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迟疑。
那两个字的尾音尚未落地,他已被自己那份迟疑和那道被击退的实情同时涌上的羞怒烧得面色通红。
通红的颜色从他的脖颈一路漫上耳根和颧骨,连眼底那道赤红光芒都被那份羞怒衬托得像是正在燃烧的血炭。
“这怎么可能!”
声音在这一句时陡然拔高。
拔高的幅度、撕痛感掠过他的喉咙,却被他用更加暴烈的嘶吼压了下去。
“这才几天!你怎么可能———”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终于,认认真真地看了叶之修一眼。
秘境外广场上那个背着长剑的少年,他当时只是粗略扫过的目光。
那时这人的修为低到,连成为他关注资格的边角都没有触及。
但此刻———
那道剑气柱中剑意的凝练程度、那种千锤百炼才能打磨出的稳固质地,绝不可能是在秘境中这几日仓促领悟的产物。
那剑意的纹理,像是被反复锻打了成千上万次的铁器,每一丝锋芒都带着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厚度。
这人的剑意,在金丹境时就已经存在了?!
甚至可能更早。
谢无敌得出那个结论的刹那,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收紧的力道大到他指节间的皮肤被压出数道白痕,指骨向外凸出的弧度像一排要从皮肉中刺出的刀刃。
他丹田内的灵力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向着掌中的乌金刀狂涌而去———
不再计较消耗,不再计较损耗,纯粹以一种被屈辱点燃的狂暴姿态,将所有力量倾泻入刀身!
嗡———!
整柄乌金刀上的暗金色纹路,像被火种逐一点燃的引线,从刀柄开始,沿着刀脊向上蔓延!
蔓延的速度极快,每一道纹路被激活时都发出一声短促的高频嗡鸣。
那些嗡鸣声叠加在一起,最终汇成一道持续不断的低沉共鸣,像一头从地底深处被唤醒的巨兽正在发出喉间的震颤!
焚天刀·拔刀见月——!
他猛地将刀柄向下一压。
刀刃在他那道压腕动作的驱动下,从原本的斩落姿态骤然切换成横削。
一道圆弧形的巨大刀气从刀尖脱出,脱离刀锋后迅速膨胀成一整轮完整的金色光轮。
那光轮的直径超过十丈,横贯了两人之间三分之一的空域。
光轮的边缘处,密密麻麻的金色电弧在疯狂跳跃,每一次跳跃都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短暂的空间裂痕。
那些裂痕的边缘呈现出被高温灼烧过的暗红,像是一道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裂痕的宽度,随着光轮的持续旋转而不断增大。
令那道月轮状的刀气边缘,带上了一种连空间本身都能切断的恐怖锋利度!
金色月轮旋转着碾过长空,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正在持续延伸的暗金色拖尾。
拖尾内部的空气被刀气完全排空,形成了一道持续数息,才被周围气流重新填满的真空通道。
叶之修的目光在金色月轮脱出的瞬间,完成了全部的测算。
轨道的角度、自转的速率、能量密度的峰值分布———
那道金色月轮的薄弱点,在它的轴心处。
虽然轴心的厚度只有边缘的三分之一,但位置恰好隐藏在光轮自转时层层叠叠的刀气旋涡正中心,寻常人根本看不见,看见了也刺不进去。
但叶之修看见了。
他的右手向上提了三寸,指尖沿着剑柄表面滑动完成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转向———
剑尖偏左约两指,剑身的朝向与金色月轮的自转轴之间,形成了一道恰好能够切入轴心薄弱点的精准夹角。
然后手腕向前一抖,抖动的幅度在剑柄处几乎不可见,但传递到剑尖时却释放出了一片正在极速扩散的雾状剑气幕。
那层银色剑幕,扩散到剑尖前方三尺左右的位置时开始向内坍塌。
坍塌的方式不是爆炸式的收缩,而是一种极其均匀、像是一面圆形的绸缎被从边缘逐寸拉向中心点的压缩方式。
将整片雾状剑气层中的所有能量,凝聚成了一轮刚好覆盖他身前空间的银色月轮。
银色月轮的边缘处,带着一道细细的微卷银线,那层银线是由极高频振动的剑气丝线编织而成。
每一根丝线的锋利程度,都足以在没有灵力加持的情况下,切开普通合体境修士的护体灵光。
“剑舞·月轮。”
四个字落地时,他的手腕完成了最后一道引导性的微小偏转———
银色月轮顺着剑尖的方向脱出,以一道笔直的轨迹,朝那道迎面碾压而来的金色月轮撞了上去!
两轮月轮对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整片天地之间的所有声音都被抽空了。
对撞点的正中心,金色与银色的能量像两道流向相反的洪流撞在同一点上,在接触面形成了一个正在急剧收缩的光点。
光点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从拳头大小缩至指尖大小,又从指尖大小缩至针尖大小,那粒光针在缩无可缩的极限刹那猛然向外炸开———
一道前所未有的冲击环,从那一点向四面八方扩散。
冲击环的厚度极薄,薄得像一片正在以光速推进的刀片,却裹挟着方才两轮月轮的全部残余能量!
冲击环的颜色在金、银、灰三种之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快速切换。
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一道向外扩张的次级冲击波。
那些次级波推及地面的瞬间,整片灵潭岸边的岩层,像被一只巨掌从上方碾压一样猛然下陷了数尺。
蛛网状的裂痕,以交汇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
蔓延的速度快过声音,裂痕的深度在一息之内就洞穿了地表数丈的岩层,露出下方湿润的、正在向外渗着地下水的深层岩床!
灵潭地面被那道冲击环的余波,压出一个深达数丈的碗状凹陷。
地面上,初九的绿色灵光在冲击波抵达之前就已在众人身前凝成一道弧形屏障。
那道屏障的表面光滑如镜,将大部分散逸的能量碎屑折射偏转到了两侧方向。
那些金色和银色的光屑被偏转后,射入两侧的岩壁,在坚硬的崖面上炸出数十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孔洞。
孔洞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熔融成光滑的琉璃质,从孔口处淌下数道正在缓慢冷却凝固的熔岩流。
天空正中,两轮月轮交汇处终于平静下来。
冲击环散尽后,那片空域中只剩一些正在缓缓飘落的银色与金色碎屑。
叶之修与谢无敌之间,重新出现了大约一息的对峙停顿。
谢无敌的乌金刀上,那层金色的光芒在月轮被击散之后没有像预期那样迅速恢复。
而是在叶之修那道银色月轮残余剑意的持续侵染下,出现了一层持续的微光波动。
那波动的频率极不稳定,刀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忽明忽灭,像一盏被风吹得即将熄灭的油灯。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在那些微光波动中反复收紧又松开。
收紧时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呈现出半透明的苍白。
他的目光钉在叶之修身上,那目光中原本的轻蔑已经被烧灼殆尽。
原有的愤怒,也被一层正在持续增厚的阴翳所覆盖。
那层阴翳的下面,是他拼命压制却依然在不断向上翻涌的新情绪。
那道情绪,叫做警惕。
是他打死也不愿意承认的、只有在确认了对方确实有能力对他构成实质性威胁之后才会生成名为警惕的东西。
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在他的灵台深处膨胀着。
他的齿间发出一道极低极沉的磨牙声,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体内的灵力再次开始加速流转,丹田中的储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调出、压缩、注入刀身。
乌金刀上的微光波动,在那道新灵力涌入后重新稳定下来,刀脊中心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暗红。
“……有些意思。”
那四个字从他嘴角挤出的时候,语气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平,平得反常。
那平静的下面,压着的是一整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叶之修看着他,没有答话。
握剑的手,依然保持着方才出招时的角度,剑身上那层银色的余晖正在缓慢褪去,露出下方深蓝色的剑体。
他的呼吸比方才稍微重了一些,但那加重的幅度极小,若非一直在感知他的气息波动,几乎察觉不到这层细微的变化。
谢无敌看到了那道呼吸的变化。
他嘴角那道压平的弧线微微向上牵动了一点。
极浅极浅的一点,像是一条蛇在闭目时露出一截冰冷的信子。
他看到了叶之修那道加重的呼吸,看到了那道银色月轮消散后他剑身上尚未恢复的微光,看到了他的肩头在那道月轮碰撞后出现的一道极其短暂的惯性抖动。
那点牵动,重新点燃了他眼底那层正在被警惕覆盖的赤红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