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两股令人头皮发麻、压得整片天地都在呻吟的窒息压力悄然散去。
那些匍匐在地面上的修士们，开始有人缓慢地抬起了头，朝天空望去。
那一双双因为长时间受压而充血的双眼，还在缓慢地重新适应。
最先恢复的是，四位大乘期修士。
谢元圣从地面上撑起身体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的境界不相称的笨拙。
他的左手按在地面，右臂支撑了上去，两臂合力将他上半身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站起身来时膝盖处，发出了一声因为长期受压而暂时僵硬的关节响动。
灰色的长袍上沾满了尘土、碎石和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站直后抬手拂了一下衣襟上的那些碎屑，动作从容。
只是拂尘时，比平时多用了两分力来掩饰手部的残余颤抖。
欧阳剑圣在他身侧不远处站了起来，他那柄青鸾剑，被他收回时剑身的光芒比全盛时暗淡了许多。
将剑横在胸前，另一只手从剑刃表面拂过。
杨帆那剩余的一枚离火珠，被他用两根手指夹着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珠子表面的暗红色余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周围开始重新出现细碎的火花。
黑魔教那位修士是最晚站起来，周身那层黑雾重新从稀薄的残留层中翻涌了出来。
虽然密度比之前薄了不少，但至少将他那张瘦削的面孔重新遮入了阴影之中。
他们站直之后，自然而然地恢复到了那种修真界上位者惯有的姿态。
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从高处扫向下方那些还在陆续起身的修士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被修为和地位双重巩固过的俯视角度。
那道视线与半个时辰之前，被那道倾天掌印压在地面上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方那些数十万，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修士们中，已经有人开始相互交换着目光。
那些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正在被新信息持续填充的光芒。
他们刚才亲眼看到了那四柄仙器，在那只巨掌面前的无力感。
亲眼看到了那道从东方天际跨空而来的神华，将那地仙级别的掌印齐根斩断。
亲耳听到了那道清冷的女声，以来称呼那位，能够以一己之力压制四位大乘期修士的地仙。
那些画面和声音，此刻正在他们的灵台中反复回放，像是在用回忆来修改他们此前对整个修行体系的认知。
原来，大乘期并非此间绝顶。
他们曾经以为的，那些站在修真界金字塔顶尖的存在，在那道来自上界的目光面前也不过是匍匐在尘埃中的蝼蚁。
仙界。
那不是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幻境，是真实存在的。
地仙之上还有更高的层级，在更高的层级之上还有那位自称的少女！
在那位少女的剑光之下，连地仙都要顷刻化为虚无。
谢元圣站在人群中，眼睛缓缓扫过那片正在从废墟状态恢复的战场。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了一道极其冷峻的弧度。
此时此刻，心底有一团正在燃烧的怒火，正在以持续地高温烹煮他的肺腑。
“袁阳。”
“都是那个该死的，金丹境的小子。”
“若不是他动了手脚改了秘境的仙阵，他们此刻早已进入了秘境。”
“拿到了本属于他们的机缘。”
“根本不会在这里被一道来自上界的目光锁定、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压入尘埃……”
“被数十万人看到，他们四名堂堂大乘期修士，以最狼狈的姿态趴在地面的画面。”
“一切都要归咎于那个小杂碎！”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但裹挟的灵力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在随之微微震动。
“诸位，阵破在即，我们没有时间在此浪费。”
“随我一起出手。”
他说话时没有看向那三位同伴，但他能感知到他们的沉默中，正在各自完成着与他自己相似的判断。
欧阳剑圣将青鸾剑从横放转为竖持，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新的灵力正在通过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身之中。
杨帆将那枚残存的离火珠重新祭炼，珠子悬空浮在双掌之间，亮起了一圈比之前更亮的青白色光晕。
那黑魔教的修士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的黑雾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增厚。
那些雾气中，开始重新浮现出残存的幽魂，在缓慢游动。
四人略作调息，确认各自的状态已经恢复到了能够再次出手的程度。
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不需要额外的确认，同一刻举起了各自的仙器。
青鸾剑的青色剑芒，斩元刀的乌金刀气，离火珠的青白火焰，黑雾中那柄已经重新凝聚出虚影的白骨幡……
四道颜色各异的神华再次亮起，每一道都比上次全盛时略弱了一些。
但它们叠加在一起的威势，依然足以让周围正在恢复状态的修士们，再次向后退出了一段距离。
四道神华，在谢元圣右手挥落的刹那同时击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持续旋转的彩色光柱。
光柱所过之处，将沿途的残余能量全部卷入了它的尾流中，然后猛然砸在那座已经摇摇欲坠了太久的仙阵边缘。
那道原本覆盖在秘境入口外、星罗密布的金色仙阵，经过五日五夜的持续轰击之后已经只剩下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余晖，勉强支撑着它的完整形态。
轰———！！！
爆炸声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剧烈，像是整片天地在那一刻，被冲击波从内部撕裂了一道口子。
彩色的光柱撞上仙阵残存屏障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正在急速扩大的光点。
从那光点的边缘处，向四周延伸出无数道正在加速蔓延的蛛网状裂纹。
裂纹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都要深、都要快！
不到一息内就覆盖了整片仙阵的残余外层。
下一秒，从那光点的位置向所有方向崩塌。
那些碎裂的屏障碎片，在空中飞散时像是一阵正在折射阳光的金色雨幕。
每一片碎片的边缘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暗淡下去，从暗金变成灰白，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那些组成仙阵的星罗密布的节点，也在屏障碎裂之后逐个崩解。
像是整张星空图上的星辰，被一只巨大的手以从外向内收拢的方式依次熄灭。
迷雾散去。
那道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隔绝了不知道多少代修士的屏障，在四柄仙器的合力一击之下，终于彻底消失。
在那正在消散的金色碎屑的后方，一道前所未有的宏大门户显露了它的真实面貌。
那道仙门的高度，远超在场任何人的想象上限。
它的顶部隐没在正在缓慢变亮的云层深处，目测已经超过了数百丈的高度。
门框的材质不是石也不是玉，而是一种像是被凝固了的风和光线共同铸成的半透明物质。
表面流淌着，正在以极慢速度移动的彩色光带。
门扇本身并没有完全开启，但门扇之间的缝隙，已经宽到了足以让数十人并肩穿过的程度。
那道缝隙中正在向外渗出一种如梦似幻的馨香，那香气的质地轻盈得像是能在空气中自行漂浮。
从门缝中涌出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散布到了整片空间。
那些正在从地面上站起身来的修士们，在吸入第一口馨香时，几乎所有人的身体同时顿住。
那股气息中携带的能量浓度，远远超出了他们此前在修真界经历过的所有福地。
那些能量从鼻腔进入体内，没有经过任何功法运转的引导就自行渗透了经脉壁面。
一股暖流不需要主动催动，向各处的丹田汇聚。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知到了自己体内的修为，正在发生着极其微小但真实存在的提升！
金丹境的修士们感觉到自己金丹表面的光泽正在加深，元婴境的修士们感觉到自己的元婴正在变得比以前更加凝实。
仅仅一口外溢的仙气，就已令数十万修士的修为，集体提升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档次。
那如果真正的进入秘境深处，进入那些灵气浓度远超此处的核心区域，又能获得什么？
无数双眼睛在那一刻同时瞪大了。
瞳孔中倒映着，那道正在缓慢旋转的彩色光芒的门缝。
那些光芒似乎预示着，秘境内部那广袤世界中的能量储备。
那些目光中带着一种正在加速汇聚、像是饥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时的本能向往。
而在那向往的底层，一道正在缓慢酝酿的、更加原始的冲动正在悄然浮现。
无论如何，都要进入琅嬛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