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承瑾上前,仔细查看那烙印,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这是大亓军马的印记?!怎么会……出现在我南疆的马场?还是……”
他适时地停顿,看向那两名跪地的官员,又看向岩刚。
岩刚沉声接口,将偶然发现军需官其弟马场购入带有大亓烙印战马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王上,此事绝非偶然!那军需官乃顾晏旧部出身,其弟的马场,近年来规模扩张极快,所出战马多供应我前线各部!若此渠道被西疆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承瑾适时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踉跄后退半步,声音带着痛心与后怕:
“父王!若真如此,我南疆大军……岂不是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前线儿郎们骑着的,可能是敌人送来的战马?这……这太可怕了!”
慕承瑾的这番表现,将一个听闻惊天阴谋后震惊、愤怒、又忧心国事的王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直接指控谁,而是将恐惧和担忧摆在台前,这反而更显得真实。
慕容瑛盯着他,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最深处。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名官员压抑的抽气声。
良久,慕容瑛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岩刚。”
“末将在!”
“即刻拿下涉案军需官及其弟,连同马场一干人等,分开严加审讯!给本王挖地三尺,也要弄清楚,还有哪些人,哪些环节被渗透了!”
“是!”岩刚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而去。
慕容瑛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慕容承瑾,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倚重。
“瑾儿,”他道,“你回南疆时日不短,对此事,有何看法?”
慕容承瑾知道,这是最终的考验。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却语气坚定:“父王,此事骇人听闻,儿臣初闻,亦是心绪难平。然,恐慌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彻查、是斩断!”
他抬起头,目光清冽地迎上慕容瑛的视线:“儿臣以为,西疆此计,阴毒至极。他们明面上陈兵边境,暗地里却行此釜底抽薪之举,意在乱我军心,毁我根基。落雁滩之败是表,此计方为里!他们想让我南疆从内部自行瓦解!”
“继续说。”慕容瑛眼神微动。
“父王,经此一事,可见我南疆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西疆渗透之力,恐远超我等想象。”慕容承瑾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此时,任何与外界关联过密之人、之事,都需加倍谨慎。尤其是……涉及‘里应外合’之关键行动,执行之人,必须身家清白,与西疆绝无半分瓜葛,且对父王,对南疆,有绝对的忠诚!”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慕知柔身上,却没有直接提及,而是设定了一个极高的“忠诚”与“清白”标准。
慕容瑛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王座扶手上敲击。
他当然听懂了慕容承瑾的弦外之音。那个流落在外、刚刚“叛逃”而来的女儿,身负大亓背景,与西疆更是毫无旧谊,看似是执行危险任务的好人选,但在此刻“内部渗透”的阴影下,她的“清白”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谁能保证,她不是西疆或者大亓布下的另一枚更深的棋子?
而反观慕容承瑾,他回归后一直安分守己,虽有大亓成长经历,却与西疆毫无关联,此刻更是表现出了对南疆利益的深切担忧和清醒的头脑。
半晌,慕容瑛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疲惫:“你所言,不无道理。黑苗部那边……‘里应外合’之事,暂缓。具体如何处置,待岩刚查出结果后再议。”
他挥了挥手:“你也辛苦了,先退下吧。近日……多留意王庭内外动静,有何发现,可直接来报与本王。”
“儿臣,遵命。”慕容承瑾深深一揖,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慕容瑛,终于开始将目光从知柔身上,转向那更危险的内部阴影了。而这,正是我与妹妹所需要的,喘息之机,与……反击之隙。
他退出正殿,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黑苗部聚居地,气氛因王庭突如其来的命令而变得微妙而压抑。
“暂缓?”努沙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大扯动了臂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戏弄的愤怒:
“首领!王上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鹰嘴涧的疑兵已经布置下去,儿郎们磨刀霍霍,就等西疆狗贼钻进来!现在说暂缓?!”
黑木首领坐在虎皮大椅上,面色同样阴沉。他收到的命令措辞模糊,只强调内部清查,暂缓一切大规模军事行动,尤其点名了针对西疆的“里应外合”计划。
“王命难违。”黑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慕知柔身上:
“慕姑娘,你怎么看?王上此举,莫非是……对我们黑苗部,或者对你,有了别的想法?”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慕知柔身上。怀疑、审视、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无形的网,向她笼罩而来。
慕知柔心中雪亮,知道这必然是兄长在王庭运作的结果。
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一丝受伤,随即强自镇定下来,轻声道:“首领,努沙使者,王上深谋远虑,此举必有深意。或许……是王庭发现了我们尚未察觉的更大隐患?毕竟,西疆狡诈,难保没有后手。”
她不能将内部渗透的事情直接说出来,那会暴露兄长的信息渠道,只能含糊其辞。
“隐患?什么隐患比砍下顾晏老贼的头更重要?”努沙暴躁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