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循着那冥冥中的感应,在凌尘引导出的平衡路径上疾驰。周遭的万衡迷雾不再是无序的阻碍,反而如同护航的仪仗,随着星舟的前行而自然分流,显化出种种祥瑞异象——时而金莲涌动,时而紫气东来,时而青云铺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迷雾渐淡,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与古老的建筑,缓缓显现出其轮廓。
那并非寻常的宫殿或祭坛,而是一座巍峨耸立、仿佛支撑起整片迷雾星域的巨塔。塔身并非砖石垒砌,而是由最纯粹的玄黄二气交织凝聚而成,厚重、古朴、承载万物,散发着万古不移的沉凝道韵。塔身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隐约可见无数繁复到极致的道纹流转,仿佛记载着天地至理,度量着星辰兴衰。
塔门之上,悬挂着一方非金非玉的匾额,上书两个蕴含无上道韵的古朴大字——“衡量”。
仅仅是望见这座塔,凌尘便感到自身的“法则原点”与刚刚领悟的“均衡”意境都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与共鸣。这里,便是天权星遗迹的核心,也是他此行最终的目的地——玄黄玲珑塔。
星舟在塔前广场停下。广场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流转的玄黄之气与漫天星雾。
凌尘与云漪刚踏上广场,塔身那厚重的、由玄黄之气凝聚的大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门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玄黄色光晕,看不清具体景象,只有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本源的“均衡”道韵弥漫而出。
凌尘与云漪对视一眼,携手迈入塔中。
一步踏入,仿佛穿越了时空。外界的一切感知瞬间被隔绝,他们出现在一个无比广阔、上下四方皆弥漫着玄黄之气的奇异空间。这里没有明确的方位,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只有无尽的沉凝与古老。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盘膝坐着一位身影。正是之前在那迷雾孤岛上煮茶招待他们的玄黄公!
只是此刻的玄黄公,气息与这方天地、与整座玄黄玲珑塔彻底融为一体,不再是之前那般温和近人,而是充满了一种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天道般莫测的威严。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凌尘,那目光仿佛能洞穿过去未来,度量因果善恶。
“凌尘小友,你来了。”玄黄公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前辈。”凌尘躬身行礼,心中明了。这位玄黄公,绝非寻常隐士,极有可能便是这天权星遗迹的守护之灵,甚至是天权星主留下的一道不朽意志。
“你能寻至此地,凭借自身之道领悟‘均衡’三昧,穿过万衡迷雾,已证明你与天权有缘,有资格接受最终的传承考验。”玄黄公缓缓说道,“然,天权之道,度量天地,亦度量自身。传承之前,需先明自身之‘因果’,衡自身之‘得失’。”
他目光如炬,凝视着凌尘:“吾有三问,需你如实答之。此问,直指本心,关乎道途,亦将决定你能否得承天权正统。”
“前辈请问,晚辈必当坦诚以对。”凌尘神色肃然,他知道,这并非简单的问答,而是比之前迷雾悟道更加凶险的心境考验。
“第一问,”玄黄公开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彻心神,“汝之道,欲定义规则,掌控过程,此志可谓宏大。然,规则若定,过程若控,万物循迹而行,星海固步自封,此与‘归墟’之寂灭,在‘结果’之上,可有本质区别?汝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凌尘浑身剧震,识海中法则原点都为之摇曳!这是他从未深入思考,或者说刻意回避的一个根本性问题!他追求以自身之道定义规则,对抗归墟,但若真的达到极致,一个由他意志完全掌控、失去所有未知与变化的星海,与归墟那吞噬一切、归于死寂的“终点”,在“失去可能性”这一点上,何其相似?!
云漪也面露骇然,担忧地看向凌尘。
凌尘脸色变幻,陷入了巨大的挣扎与沉思。他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并非一味地强行定义,在摇光领悟生死循环,在玉衡见证秩序与变通,在天玑明悟机巧创造,在天权初窥动态均衡……他的道,似乎在不断自我修正,自我完善。
良久,他眼中重新焕发出坚定清明之光,沉声道:“晚辈之道,非为掌控而掌控。定义规则,是为在归墟侵蚀下,守护星火存续之‘过程’;干预过程,是为在绝望命运中,开创一线生机之‘可能’。晚辈所求,非是固化之完美,而是动态之希望。规则应为生服务,而非生为规则所困。若晚辈之道最终导致星海失去活力,那便是晚辈走错了路,届时,自有后来者修正我道,或……将我之道,连同归墟一并埋葬!”
他的声音起初沉凝,越到后面越是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道心坚定。他承认了潜在的风险,但更明确了自己道途的初衷与底线——为了“生”与“希望”,而非为了“控制”。
玄黄公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微微颔首。
“第二问,”他继续问道,声音更加缥缈,仿佛直问灵魂,“汝集北斗星传承于一身,承其力,亦承其因果。远古星主陨落之仇,星辰破碎之恨,万族凋零之殇,此滔天因果,沉重如山,汝……可愿一肩担之?可曾想过,此因果或会将汝在意之一切,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沉重的压力凭空降临,仿佛远古星主的怨念、破碎星辰的哀鸣、无尽亡魂的泣血,都化作实质的枷锁,缠绕向凌尘的神魂,要将他拖入无尽的仇恨与业火之中。
凌尘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动,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退缩。他感受到云漪悄然握紧了他的手,一股温暖坚定的力量传来。
“因果已定,非我所能择。”凌尘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既承其力,自当承其责。仇,要报!恨,要雪!殇,需铭记!然,晚辈之道,非为沉溺过往仇恨而存。承此因果,是为终结此因果!以我之力,护我所珍视之人,复星海之秩序,开万世之太平!若前方真是深渊,那我便踏平深渊,为我所在意之人,铺就一条生路!”
轰!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缠绕而来的沉重因果枷锁,仿佛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充满生机的意志冲散、吸纳,化为了他道心的一部分,不再是负担,而是化为了前进的动力与责任!
玄黄公眼中精光一闪,再次颔首。
“最后一问,”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悠远,仿佛来自万古之前,“若得承天权,掌均衡之道,汝当如何‘度量’自身与众生?当秩序与情感冲突,当大局与私心相悖,汝……如何抉择?”
这一次,没有外来的压力,只有直指本心的拷问。这是每一个执掌权柄者都无法回避的终极问题。
凌尘沉默了更久。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亲友的笑容,敌人的狰狞,星海的壮丽,归墟的恐怖……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云漪那充满信任与支持的眼眸,以及摇光遗地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庞上。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缓缓道:“晚辈非圣贤,亦有私心私情。天权之衡,在于‘度’。晚辈愿以手中之‘度’,先衡己心,明辨自身欲望与责任之界限。而后,再量众生。”
“秩序若冰冷无情,不顾个体存亡,那便不是真正的秩序,需以情感温热之;大局若需牺牲无辜,那便不是真正的大局,需以智慧破局之。晚辈无法保证每一次抉择都绝对正确,但晚辈可保证,每一次抉择,必倾尽全力,权衡所有,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
“若均衡之道要求我绝对公正,漠视我在意之人的生死,那这道……不承也罢!”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这几乎是在质疑天权之道的根本准则!
然而,玄黄公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释然与欣慰的笑容。
“善!”
“大善!”
玄黄公朗声大笑,声震整座玄黄玲珑塔。
“天权之衡,非是冰冷刻度,其核心,正是那一颗明辨是非、知所进退的‘人心’!失了人情之衡,不过是另一把屠戮众生的利刃!你能明悟此点,不忘本心,方是真正得了天权之精髓!”
笑声中,整个玄黄玲珑塔第九层空间光华大放!无尽的玄黄之气如同百川归海,汹涌澎湃地朝着凌尘汇聚而来!塔壁之上,那无数繁复的道纹如同活了过来,化作金色的洪流,涌入凌尘的眉心!
更加庞大、更加精深的“均衡”奥义,连同天权星最后的本源之力,开始与凌尘的“法则原点”以及之前的所有传承,进行最深层次的融合!
凌尘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全力接纳、消化这最终的传承。
云漪守护在一旁,看着被玄黄之气包裹的凌尘,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她知道,凌尘又一次凭借其坚定的道心与智慧,通过了最严峻的考验。
天权星的传承,即将圆满。
而当凌尘再次醒来时,他将真正执掌“均衡”之道,以更加完备的姿态,去面对那最终的敌人——“万骸尊主”,以及那笼罩星海的“归寂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