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第一缕光刺破厚重云层,为连绵的雪山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边。
顾昭珩一行人趁着天光,悄然返回了北岭书院。
书院偏僻的西跨院内,一盏孤灯如豆,周先生与恢复了神智的王二狗早已等候在此,二人皆是面色凝重,一夜未眠。
“王爷,苏姑娘。”见二人平安归来,周先生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他指着桌上铺开的一张巨大宣纸,那上面是他连夜拓印下来的“文心鼎”鼎身铭文拓片。
苏晚棠没有废话,径直走上前,将那枚历经劫难的青铜小钥,轻轻放在了拓片中央一个状似锁孔的符文之上。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铜钥竟与拓片上的符文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是从那鼎上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周先生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手指,凑近了细细辨认鼎底那一行尘封已久的古篆,他逐字逐句地念出,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万魂为薪,燃文心之火……唯……唯守灯者,执钥诵逆辞,方可……”
熄万魂之火!
这六个字如惊雷般在小屋内炸响。
这枚铜钥,既是开启邪阵的钥匙,也是终结一切的希望!
一直沉默的王二狗,此刻却猛地抬起头,他紧攥着拳,指节发白,低声道:“苏姑娘,我……我想去地宫看看。那些被锁住的……都是我的同窗。我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的眼中,恐惧未散,却多了一丝不认输的倔强。
苏晚棠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良知的挣扎与苏醒。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亮而坚定:“好。这一次,不是让你当替身,是我亲自带你进去。”
子时将至,夜色如墨。
承启堂的地底禁道,比上次来时更加阴冷潮湿。
王二狗凭着被操控时残存的零星记忆,在前面引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挂满了密密麻麻、浸染着黑墨般的麻绳。
这些麻绳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另一端则消失在黑暗的穹顶深处。
“这是‘魂丝索’。”苏晚棠左肩的海棠护魂纹微微发烫,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根魂丝索的另一头,都精准地连接着一名学子的头顶百会穴,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们的神魂之力。
她顺着魂丝的走向望去,所有的丝线最终都汇聚于主殿正下方的黑暗之中,那里,正是文心鼎的所在!
二人潜行至青铜巨鼎前,那鼎身冰冷,却仿佛有心跳般,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共鸣。
苏晚棠取出那枚青铜小钥,强忍着心悸,用钥匙的顶端,轻轻触碰了一下鼎门上那个古朴的锁孔。
“吼——!”
一瞬间,鼎内竟传出一声仿佛由无数灵魂叠加而成的低吼,整座巨鼎都随之剧烈震颤了一下,似乎有无数被囚禁的冤魂在疯狂撞击着封印!
王二狗吓得脸色惨白,险些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抹柔和的银光自苏晚棠肩头悄然浮现,清魂光灵显出身形,它伸出虚幻的手指,轻轻点在苏晚棠的眉心,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涌入,稳住了她险些被那魂啸冲散的识海。
“不可久留。”光灵的声音空灵而急促,“他们已在等你。”
他们?赵王的人已经察觉了?
苏晚棠心中一凛,当机立断,拉着王二狗迅速后撤。
但她并未就此离去,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赵王要点灯,我便先剪了他的灯芯!”她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她从怀中摸出一叠黄符,这是她来时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彻夜绘制的“反控符”。
她将符纸尽数交给王二狗,低声嘱咐:“你曾被魂丝控制,身上还残留着他们的气息。用你残存的清醒意识为引,将这些符纸,贴在每一根你能碰到的魂丝末端。快!”
王二狗虽惧,但一想到那些同窗的惨状,便咬紧牙关,依言行事。
他像一只敏捷的壁虎,在阴暗的通道中穿梭,将一张张闪着微弱红光的符纸,精准地贴在那些散发着邪气的魂丝索上。
当最后一张符纸贴完的刹那,整座地宫猛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啪!啪!啪!”
三根绷得最紧的魂丝骤然断裂,断口处喷出黑色的烟气,空中隐约传来数声凄厉至极的嘶叫。
苏晚棠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才只是开始。让他们也尝尝,被自己的鬼火反噬的滋味。”
返回地面时,天已蒙蒙亮。
顾昭珩早已在院中等候,他身后的亲卫已全部换上了书院杂役的服饰,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各个角落,将这方小院护得如铁桶一般。
他一眼便看到了苏晚棠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双眼,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翻涌起难以抑制的心疼。
在苏晚棠错愕的目光中,这位权倾朝野的定王殿下,竟毫无预兆地单膝落地,铿锵一声,抽出腰间的玄铁重剑,稳稳横于膝上。
“此剑,斩过拥兵自重的藩王,诛过通敌叛国的奸佞。”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护得住你。若你执意要入那邪阵,我不拦你——但我必随你,一同踏进那火光之中。”
苏-晚棠彻底怔住了。
火光,幻象中他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浴血倒地的画面再次冲入脑海,与眼前他决绝的身影重合。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良久,她缓缓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他扶起。
“我不是一盏任人点燃的人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无比清晰,“我是来熄灯的人。所以,顾昭珩,你要活着,把我从里面带出来。”
他猛地抬头,握住她冰凉的手,重重地点头,一字一句地承诺:“我说过,你会怕,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怕。”
子夜再次降临。
苏晚棠独坐在房中,将那枚青铜小钥用红绳系好,挂于颈间,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胸口,与那支温润的白玉海棠簪并排悬着。
她褪去外衫,左肩至肩胛的护魂纹不知何时已然蔓延,彻底绽放成一朵完整的海棠花形,而在花心正中,那道由苏婉儿执念所化的“断笔绕钥”新卦纹,正熠熠生辉,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前所未有地充盈。
她摊开那卷从破庙中得来的“破魂辞”,上面的古奥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中流转。
她阖上双眼,开始一遍遍地轻声默念,将每一个音节都刻入神魂。
窗外,异变陡生。
远处的承启堂主烛台,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再度燃起一簇幽幽的靛蓝火焰。
钟楼未响,却有一缕比夜色更浓重的黑烟,自文心鼎的方向袅袅升起,直冲云霄。
清魂光灵最后一次在她身侧浮现,光影比任何时候都要凝实。
它深深地望着她,语气里带着远古的宿命感:“第七日,午时三刻,灯魔将醒……守灯者,该出发了。”
话音落下,光灵化作点点银辉,尽数融入她肩头的海棠花纹之中。
一阵冷风穿过窗棂,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光影晃动,映照出她决然的侧脸。
黎明之前,她将走入那片燃烧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