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兵蹲在墙角,正把散落在泥里的武士刀一把把归拢。那些刀大多数是从军官身上搜下来的,有的还别在皮带扣上,有的已经和半截袖子一起被弹片削下来!!!
兵们蹲在地上,像在河滩上摸蟹一样,从黑泥里一把把往外掏。有人掏出一把佐官刀,刀刃已经卷了,像把旧锯子;有人掏出一把尉官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玻璃珠子似的东西,擦干净了也能反出一点光;!!
还有人从桌底拖出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穗子,像刚被人从肋骨间拔出来。他们一边收,一边把刀在裤腿上蹭,蹭掉上面的泥,露出底下的金属冷光。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奋!!!
那兴奋不是没来由的。这些刀,他们见多了。从沪上到金陵,小鬼子那些少佐中佐大佐,身上都佩着这玩意儿。那些人用它砍过多少大夏国人的头,用过多少种姿势,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这些刀被他们从地上捡起来,从泥里拔出来,从死人和半死的人手里夺过来,像把人丢掉的魂一样,一把把都成了自己的了。
孟凡了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眼睛却热着。他一边看兵们收拾,一边走到墙边,从地上拾起一枚嵌进泥里的肩章。肩章是金线绣的,被血浸黑了半边,可中间那几颗星还亮着!!!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丢给旁边一个兵:“收着。这也是凭证。”然后他走到人堆边上,像清点战果一样,绕着那几个还歪在地上的鬼子慢慢走了一圈。那几个鬼子军官全都缩着身子,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泥偶。有一个两只手已经被铁丝并着穿在一起,血还顺着铁丝往下淌,像红珠子从线上往下掉!!!
有一个肩胛骨被穿了,人歪在墙根,像件挂在钉子上忘了收的破衣。还有一个嘴里全是血,脸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下两条缝,喉咙里偶尔冒出一小串听不出调的声音。孟凡了看他们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很,像在看一堆已经过了秤的货!!!
他走到伊东政喜跟前。这人还醒着。两条腿被打穿之后,已经站不起来了,半躺在地上,背靠着翻倒的桌子,胸口的军装被血和泥泡得发硬。他眼睛半睁着,呼吸短而急,像随时都会过去,可又撑着一口气。孟凡了蹲下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眶里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灰光。他慢慢把自己缴来的那把中将刀从腰里抽出来,竖在伊东政喜面前,说:“怎么样?你自己的刀,认得吧?”伊东政喜没应他,只把眼睛往刀上移了移。他认得。那刀柄上的金丝还是他亲手缠过的。那时候他在东京的刀铺里挑了整整一个下午,刀身要用古法锻的,鞘要配黑漆嵌螺钿的,连刀穗都要挑最正的紫。他是要去支那打仗的,身上总得有把配得上自己身份的刀。可现在这把刀被面前这个泥腿子一样的支那兵拿着,像拎着一条从案板上拎起来的鱼。他张了张嘴,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喉咙里发出一点像“かえせ”的声音,又很快被疼意吞掉了。孟凡了笑了一下,把刀收回来,站起身:“不还了。这刀我留着。回头摆到司令部去,给后面的人看看,小鬼子中将的刀,也就那样。”
说完,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了。远处的枪炮声还时不时地响一声,像谁在给这片雪地报时。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搅在一起,送进他鼻子里。他皱了皱眉,没再多想,转身朝身后那队已经从指挥所里出来的人挥了挥手:“都提起来!把能走动的往外带,别给老子堵在门口!”几个兵立刻上去,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有人刚站直,膝盖就软了,又往下塌。兵们便更用力地架住他们。那些鬼子军官被串在一起,一串七八个,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在雪地里慢慢往前挪。铁丝的接头缠得不牢,有个兵又从地上捡了截电话线,在几个人的手腕上多绕了两圈,嘴里骂着:“都他妈老实点!”那些人哪里还老实不了?嘴里全被血沫子糊住,连声都出不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像老牛喘气似的声音。走两步,就有人膝盖一弯,整个队伍跟着往下一沉。血从他们的手上、肩上不停地往雪里滴,身后拖出一条条细细的红线,像给这片雪地绣了道边。
孟凡了没再看他们。他提着刀,走到前面,准备去追已经出发的先头部队。就在这时,雪幕里闪出一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像从很远的后方一路走过来的!!!
帽檐压得低,肩膀上也全落了雪,可那走路的姿态,和周围任何人都不一样。孟凡了眯了眯眼,忽然浑身一振,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他一下认出来了。是李虾仁!!!
他赶紧把刀往腰上一别,踩着雪小跑过去,在离李虾仁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后脚跟啪地一磕,抬手敬礼,声音扬得又高又亮:“长官!您来了!嘿嘿,你看我这次弄到了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把别在腰里的中将刀抽出来,双手递到李虾仁面前!!!
那刀鞘在雪光里亮得晃眼,金丝缠成的刀柄像一条刚刚醒来的蛇,盘得紧紧的。李虾仁接过刀,没急着说话。他一手托着刀鞘,一手把刀身慢慢抽出来。雪落在刀面上,还没停稳,就化成了极细的水线,顺着血槽滑下去。刀身很亮,像一整条被冻在刀鞘里的月光。他翻过刀身,又看刀鞘!!!
刀鞘上不仅镶着宝石,还盘着银丝和铜丝交错的云纹,做工细得不像军刀,倒像是什么皇室贡品。他轻轻弹了一下刀身,金属发出“叮”的一声,极清,极长,像一根针从刀尖上一路传到刀柄,再窜进人的掌心里。他点点头:“行,是把好刀。”说完才看向孟凡了:“中将呢?”
孟凡了立刻转身朝后面指了指:“就那串儿里打头的那个!伊东政喜!两条腿都让我给点了,想跑都跑不了!还有几个少将参谋和几个大佐,也一块儿拿下了!”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劲头,像猎狗刚把猎物从林子里拖出来,正等主人夸。李虾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串人已经被兵们拖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正被按着往地上一排排靠坐。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像要把他们慢慢埋起来。李虾仁没走近,只远远扫了一遍,然后把刀合上,递还孟凡了:“收着。这战功记你头上。等进金陵,摆到最大的那个指挥部里去。”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冷:“让宣传部的同志来一趟。给这帮家伙都拍上照,正面拍,侧面拍,半身拍,一个都别落下。我要让后方的人看看,侵略者最后长什么样。记住了,别让他们死。死了,就没有意义了。”
孟凡了一听,脸上那点笑更沉了些,像把一簇火用冰裹住了。他又敬了个礼,声音压低,却更笃定:“您放心。这些人,我都已经让他们敲干净了牙。想咬舌?没牙。想装死?腿都是洞。我跟卫生兵打过招呼了,一会儿先给他们上药止血,保准让他们活到金陵城里去。”李虾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又朝那排俘虏瞥了一眼,像在看一页已经翻过去的旧账。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朝西走去。雪没停,他走得不快,像在丈量这最后一段路。他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灰水里,慢慢地,还是朝前。
孟凡了站在原地,等那背影彻底被雪吞掉,才转过身。他看见几个兵正围着一串俘虏,有人要给他们上药,有人在一旁磨蹭,还有人正拿刺刀在墙上刻什么记号。他走过去,一脚踢散了一个兵刚摆好的空罐头盒,压低声音呵斥:“都别玩了!按长官的令,拍照、登记、上药、押走!你们几个,去把会拍照的刘干事找来。还有,跟王科长说,就说李长官亲自交代的,把照片洗出来,登报!登最大最显眼的那一版!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兵们听了,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分头跑起来。雪被他们的靴子踩得乱飞,身后拖出一串串忙乱的脚印。孟凡了站在雪地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忽然觉得那金丝缠得有些硌手。他慢慢把刀别回腰后,抬起头,望着金陵城方向!!!
火光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猛了,可那城还是黑的。像一个被啃空了心子的庞然大物,蹲在江边,等着他们一脚踹开它的门,把里面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从黑暗里带出来。他迈开腿,踩进半尺深的雪里。身后,一队人跟着他,慢慢朝西,走进越来越厚的雪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