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章顺声看去,见那人举着手,就朝旁边两个抬枪的兵努了努嘴:“让他过来。”两个兵放下枪,朝那人比划了一下!!!
陈振声便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一条腿似乎也有伤,走起来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极踏实,像在走一条早就走过无数遍的路。身后跟上来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一左一右,和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枪口朝下,像影子一样贴着他!!!
他走到坦克前面,停下来,仰起头看龙文章。风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额前那几缕被血粘住的头发掀起来,露出下面一道还没愈合的弹擦伤。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一磕后跟,抬起还能动的右臂,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那姿势像用尺子量过,手掌与眉齐平,指尖并拢,肩线不歪不斜。他张嘴时,喉咙明显滚了两下,像在把什么又干又涩的东西硬往下咽:“报告长官!教导总队第三连连长,陈振声向您报到!不知道长官您是哪支部队的???”
他报番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人堆里。许多国军俘虏都朝他望过来,眼神里除了佩服,还有一点被戳中什么的复杂。教导总队,那是国军里顶尖的部队,连他们都被打散了,这仗到底有多惨,谁都清楚。而眼前这个站在坦克前、还能挺直腰板报出番号的人,身上那点东西,就格外重了!!!
龙文章一听“教导总队”,眼睛微微一亮。他把那半截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慢慢转着。教导总队,那可不是一般的部队。金陵城破前,这支部队能在紫金山和小鬼子拉锯那么久,扛着敌人的飞机大炮,还能打出让人肉疼的交换比!!!
像这样的军官,放在哪儿都不该被埋没。他上下打量了陈振声几眼,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像是谎报。那身破军装、那个军礼、那副别着血也要站直的样子,装不出来。再看陈振声那目光里藏着的疑惑,龙文章心里更有数了:这小子八成正把自己当成什么教导总队的德械长官了!!!
也难怪,自己这身行头,再加上背后那几辆他从未见过的重型坦克,不误会才有鬼。于是他摆摆手,脸上那点冷意淡了几分,说:“我们是救国军的。不属于你们国军任何一个序列。你找我不会就只想说这个吧???”
陈振声眼皮一阵突突地跳。救国军?不属于国军序列?就这么一支能把小鬼子按在地上碾的部队,居然是独立于国军序列之外的存在。这些天他被关在俘虏营里,也曾听人说起“沪上让什么救国军收复了”
“小鬼子第三舰队让人给端了”这类话。他那时只当是大家饿急了编出来的闲话。可此刻,他看看眼前这辆坦克,看看远处还在朝金陵城推进的装甲车队,看看天上低低掠过的直升机,又想起自己在阵地上被小鬼子逼着挖战壕时,第一次听见救国军喊话的情景!!!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可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想起自己那些死在光华门外的兵,想起雨花台上被炮弹掀翻的兄弟,想起城破之后,小鬼子当着他的面把一个又一个俘虏拖出去,用刺刀捅,用枪托砸。他眼睛里那点火,像被人从灰堆下面重新吹亮了一样,越烧越旺!!!
他猛地抬起手,又行了个礼,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些,也更硬了些:“报告长官!我想加入你们!我的好多兄弟,全都死在了这些小鬼子手里。我想为他们报仇!!!”
他说完这话,胸膛还微微起伏着,像把压了很久的话终于从心口里掏了出来。龙文章没急着答话。他看着他,看得很认真。这年轻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种红不像是一夜没睡的疲惫,更像是被火熬出来的。他心里有数,也知道这人是认真的。可有些话不能说软,也不能说太硬。于是他慢慢收起表情,把烟往耳朵上一别,正了正脸色:“行了。你现在的状态,不要说是跟着队伍进攻了,就算再跑上一段路也坚持不下来。”他指了指陈振声那条吊着的手臂和那张白得发青的脸,“看看你自己,再硬撑,就是拿命去填。打仗不差你一个,可你这个兵,不该这时候冲上去送死。”他说得平静,每个字却都像往陈振声的冲动上浇冷水。
陈振声的嘴唇动了动,像要争。龙文章没给他机会,摆了一下手:“想打鬼子,时间多的是。后方有我们的野战医院,你先把身子养好。等伤治利索了,重新应征入伍,就你这资历,教导总队出来的,上过黄埔的,我们求都求不来,到时候肯定优先重用。现在先去把命保住,别让那些白死的人白白指望。”他说完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兵又往前走了半步,像在请,也像在催。
陈振声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他看着龙文章,又转头望了望西面金陵城的方向。那里的天还是灰的,黑烟从城墙后面一蓬一蓬地往上翻。他像要把那个方向刻进眼睛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又行了个礼,这一次很慢,像在跟自己那点不甘心告别。然后他转过身,跟着两个士兵朝后方的医疗点走去。风把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吹起来,像一面破旗。他走得不算稳,却也没有回头。
龙文章看着他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伸手把别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掌心磕了磕,又放回嘴里,没点。远处又一辆装甲车从他身边驶过,带起大股混着雪粒的冷风。他抬头看了看天,雪下得正紧。西边,金陵城上空的火光还没熄,像一头半死的兽,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他拍了拍炮塔,朝前面的人挥了一下手,喊了句:“别磨蹭,继续往前压!”坦克重新动起来,履带卷起泥水,像要把整片大地一起往西推。炮声还在响,可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它近了,近了,像贴着城墙根在响。
第二道防线的枪声已经稀了,像一场烧到最后只剩余烬的火。可那余烬还在风里一明一灭,照得满山遍野的雪都带上一层暗暗的橘色。东边来的炮声倒还没停,像有个人躲在地平线后面,隔一会儿就往天上抡一锤。每次炮声一滚过来,脚下的泥土就跟着颤一下,连战壕里那些半埋在泥里的钢盔都发出细小的嗡鸣。伊东政喜站在指挥所的望孔前,已经很久没有动了。他像一截被霜打透的木桩,脸是青的,眼睛是空的。外面的风从望孔灌进来,把他敞开的领口吹得一鼓一鼓,像有只冰凉的手在拍他的脖子。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站着,望着西面已经不再属于他的阵地。
他刚刚亲眼看着第二道防线被撕碎。那些从第三线撤下来的兵还没站稳,就和第二线原来的守军搅在一起,像两股被风吹乱的沙,怎么也聚不成个形状。救国军的坦克从东边压过来,像从雪幕里浮出来的铁岛,一辆跟着一辆,履带碾过战壕,碾过沙袋,碾过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士兵。车后面跟着的步兵像灰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贴着地面往前涌。天上是那些黑鸟,在云下慢悠悠地盘旋,像在看一群蚂蚁如何被从土里翻出来。每当下面有枪口火焰一闪,黑鸟就往下点一下,一条白线落下去,那处枪口就没了声息。有几次爆炸离指挥所很近,近得墙皮都掉下来,迷了伊东政喜一脸灰。
他脸上那层灰下面,已经没什么表情了。他不是不害怕,是怕过了。怕到后来,整个人都空了。他想起那天在大本营,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在金陵过新年。要把这面师团旗插在国民政府的大楼上。现在呢?旗子还挂在身后那面墙上,像一块没地方摆的供品。大楼在好几里外,他连看都看不见了。第二道防线已经被攻占,第三道防线名存实亡。他唯一的结局,已经摆在眼前。自裁。像那些没守住防线的同僚一样,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肚子,或者把枪管塞进嘴里。这是帝国军人最后的体面。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望向墙上的师团旗。旗子还是那么新,红底白边,中间是一轮太阳。那是他从国内带过来的。他还记得出发那天,旗子在码头上飘,那么多士兵朝它敬礼,那么多女人的手在挥。现在,那红颜色像血,刺得他眼睛发疼。
“快快把旗帜烧掉。所有人,自行了断,向天皇陛下谢罪。”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外头的风吞掉。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像没听清。可伊东政喜已经不再看他们。他缓缓走到桌前,把军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锋在昏光里划了一下,冷得让人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