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冰穹A,零下六十二度的寒风如刀。
墨七爷只穿着单薄的墨家传承服——那是一件用特殊丝线织成的黑衣,表面绣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辰轨迹图案。他站在空天飞机的舱门口,脚下是四千米厚的冰层,冰层下是正在苏醒的虫巢,冰层上是悬停的、五千米长的虫巢女王。
“墨老,防护服……”陈国栋想拉住他。
墨七爷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非攻剑认主,不认衣。墨家祖训,持神器者,当以诚心相待,不以外物相隔。”
他接过林晚递来的神经连接线——线的一端接入空天飞机的意识投射系统,另一端是一个细小的青铜探针。
“插在太阳穴。”林晚的声音没有波澜,但语速稍快,“我会维持秦战意识与非攻剑的共鸣,同时建立你的意识连接。理论上,你可以短暂获得剑的部分感知,但神经负荷会很大。”
墨七爷点头,将探针刺入左侧太阳穴。没有流血,探针自动嵌入皮肤,与神经末梢建立连接。
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剑的“视角”——他看见冰层下的巨大蛹体,看见蛹体表面那些脉动的血管,看见血管中流淌的银色生物能量。他还看见,蛹体深处,无数虫族单位的意识像星辰般闪烁,它们通过某种量子纠缠网络连接在一起,构成一个庞大的集体思维。
而在这个思维网络的中央,有一个“空洞”。
空洞的位置,正是非攻剑插入的地方。剑身散发的抑制频率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盲区,像是光中的影子,思维中的寂静。
“我看见了。”墨七爷轻声说,“剑在……呼吸。”
他纵身跃下。
没有降落伞,没有缓降设备。但在他离舱的瞬间,非攻剑的青光突然暴涨,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他包裹其中。光柱托着他缓缓下降,像一道连接天地的青色阶梯。
冰层上的女王动了。
她的复眼同时聚焦在墨七爷身上,螯肢抬起,一道暗紫色的能量束射向光柱。
“拦截!”陈国栋吼道。
空天飞机上的电磁炮开火,蓝色的电浆弹与能量束在空中相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爆炸的冲击波让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光柱纹丝不动。
墨七爷已经落地。
他踩在冰面上,脚下是那个被非攻剑之前插入留下的孔洞。孔洞边缘的冰正在融化,露出下方蛹体暗紫色的甲壳。甲壳上,剑留下的创口还在流淌银色体液,那些体液遇到空气就凝固成晶体,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非攻剑悬浮在孔洞上方三尺处。
剑身已经完全变成半透明状,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墨七爷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触感冰凉,但下一秒,温暖从剑柄传来——那不是温度,是能量,是跨越两千年的传承在共鸣。他的大脑中涌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墨子期站在南极冰原上,手中握着刚刚铸造完成的非攻剑。他的面前,冰层正在裂开,一个巨大的蛹体正在从地底升起。蛹体的表面,镶嵌着一块暗紫色的星骸碎片,碎片中传来虫族女王的意识低语:
“臣服……或者成为巢穴的一部分……”
墨子期举剑,剑尖指向星骸碎片。他没有攻击蛹体,而是将剑刺入了碎片与蛹体的连接点。剑身迸发出青光,碎片中的能量被强行抽取、转化、注入剑柄——
记忆在这里中断。
墨七爷猛然回神。他低头看向剑柄,那个墨家“非攻”符号的中心,此刻正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正在旋转的几何体。
那是一个四面体,但每一个面都在同时显示所有方向——在三维空间里不可能存在的结构。
“磁单极子……”林晚的声音通过神经连接传入他脑海,“非攻剑的核心不是能量武器,是……拓扑缺陷武器。剑柄里嵌了一个稳定存在的磁单极子,它能够破坏局部空间的电磁对称性。”
她的语速在加快,这是她失去情感后最接近“激动”的表现:
“虫族的量子通讯网络依赖特定的电磁场拓扑结构。磁单极子产生的场会扭曲这种结构,让它们的集体意识无法同步。这就是剑能抑制虫巢的原因——不是能量对抗,是规则破坏。”
墨七爷握紧剑柄:“那代价呢?这么强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代价。”
林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调出了一组模拟数据,通过神经连接直接投射到墨七爷的视觉皮层:
磁单极子激活后,会在地球磁场中形成一个永久的“伤口”。地球磁场将开始不可逆的衰减,在七十二小时内减弱到现有强度的百分之三十,一百天内完全消失。磁场消失后,太阳风将直接轰击地表,大气层被剥离,所有依赖磁场的生物导航系统(包括候鸟、海龟、甚至部分人类的神经功能)将彻底紊乱。
生态系统将在三个月内崩溃。
而磁场要自然恢复,需要……一百年。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
“非攻剑的最终代价:以百年无磁场的代价,换取虫族量子网络的永久破坏。”
墨七爷的手在颤抖。
百年无磁场,意味着地球将变成一颗裸露的岩石星球,大气逃逸,辐射肆虐,绝大多数多细胞生物灭绝。人类或许可以躲在深地下或防护罩中苟延残喘,但地表文明将不复存在。
“这就是‘非攻’的真意吗……”他喃喃道,“不主动攻击敌人,但代价是……与敌人同归于尽?”
空中的女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复眼中闪过警惕的光芒,身躯开始后退——不是恐惧,是战术性的回避。她张开嘴,发出一种高频的嘶鸣,嘶鸣通过生物能量波传遍整个南极:
“你们竟敢……动那件东西……”
“那是禁忌!是宇宙法则不允许存在的武器!”
她的嘶鸣中,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解读为“恐惧”的情绪。
墨七爷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个庞大的身影。冰风刮过他的脸,黑衣猎猎作响。他握剑的手稳定下来。
“林博士。”他说,“有没有办法,只破坏虫族的网络,不伤地球磁场?”
神经连接里传来数据流动的声音。三秒后,林晚回答:
“有理论可能。磁单极子的场需要载体。如果能够为它提供一个替代的、封闭的‘回路’,让它只在那个回路中释放扭曲效应,就可以保护地球磁场。”
“什么回路?”
“一个……生物神经网络。”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足够庞大的、能够承载磁单极子效应的意识网络。虫族的量子网络本质上是生物意识的纠缠态,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类似的、但由人类意识构成的网络,用它作为磁单极子的靶向载体——”
她停顿了一下。
“那么,破坏将只针对虫族网络,地球磁场不受影响。”
陈国栋插话:“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类意识网络?全球七十亿人,怎么可能同步连接?”
“不需要七十亿。”林晚说,“只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枢纽’,以及……一个自愿成为‘载体’的牺牲者。”
她的目光,透过舷窗,落在冰面上的墨七爷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他手中的非攻剑上。
然后,她转向机舱内的控制台,调出了自己的生理数据监控图。
图中显示,她太阳穴的神经接口正在超负荷运转——那不只是连接骊山地宫青铜碑的接口,更是她之前刻录通幽记忆时,被永久改造过的神经结构。
“我的大脑,”林晚平静地陈述事实,“已经被幽荧石能量改造过,神经元的连接方式发生了拓扑变异。理论上,它可以承受磁单极子场的负荷。”
她看向陈国栋:
“如果我连接非攻剑,让剑中的磁单极子以我的神经网络为靶向载体,我可以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诱饵’,吸引虫族的量子网络前来连接、吞噬。当它们的网络与我的神经网络纠缠在一起时,磁单极子爆发,破坏的将只是纠缠态本身。”
“代价呢?”陈国栋的声音沙哑。
“我的意识会被永久困在磁单极子造成的拓扑缺陷里。”林晚说,“那是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状态,类似于……量子叠加态的坍缩点。我既不会死,也不会活,而是成为一个永恒的‘观测者’,永远囚禁在规则破坏的瞬间。”
她补充道:
“而且,因为神经网络的连接,所有虫族单位的意识也会被一同困住。女王,她的整个文明,将与我一起,成为宇宙法则中的一个……错误标本。”
机舱里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通讯频道里南极寒风的呼啸。
墨七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通过神经连接,带着冰原般的沉重:
“丫头,你真的……没有感情了吗?这种选择,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觉得……太残酷了。”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考古现场触摸过千年前的陶器,曾经在实验室里操作过精密的仪器,曾经在青铜碑前刻录过通幽的记忆。
现在,它平稳地放在控制台上,没有一丝颤抖。
“情感体验能力已经失去。”她说,“但认知还在。我知道什么是牺牲,什么是必要,什么是……最优解。”
她站起身,走向舱门。
“陈队,准备垂降索。墨老,请维持非攻剑的激活状态。我会下去,完成连接。”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控制台上秦战石像的实时影像——那尊青灰色的石像,依然在骊山地宫散发着蓝光。
“另外,请转告秦战的意识。”
林晚的声音,在那一刻,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通幽的眼睛,会一直看着。”
她跃出舱门。
黑衣在极光中展开,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