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分工调整后,林万骁便开始了调研行程。没有安排过多的随行人员,只有一辆中巴车,载着他、秦致远以及从省商务厅(口岸办)、发改委抽调的几名核心骨干,悄然驶离西明,奔赴漫长的边境线。
第一站,是位于西明市西北方向,以陆路通道闻名的象桥口岸。
车行半日,穿过起伏的山地,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出现在眼前。名为“象桥”,实则是一座现代化的国门建筑和连绵的货场。时值午后,通关的货车排成长龙,引擎轰鸣,显得繁忙而粗犷。
口岸管委会主任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姓雷。他热情地引导林万骁一行查看通关流程、货检场地。
“林常委,我们象桥口岸,主要是矿产、农产品和建材进出口,量大!去年通关量又创新高!”雷主任指着排队车辆,语气不无自豪。
林万骁没有接话,目光扫过那些满载矿石的卡车,又看向旁边相对冷清的旅检通道。他走到一排等待查验的货车旁,随手拿起一份报关单,扫了一眼。
“这批木材,报关价一直这么稳定?”他看似随意地问陪同的海关负责人。
海关负责人愣了一下,支吾道:“这个……市场价格波动,报关价是企业自己申报,我们按程序查验。”
林万骁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走到货场边缘,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对一辆货车进行开箱检查,动作有些粗暴,与司机发生了几句口角。
“那是联合稽查队的,”雷主任连忙解释,“有时候为了效率,手段直接了点。”
“效率?”林万骁看着那争执的场面,微微皱眉,“是效率,还是……”他没把话说完,转而问道:“口岸的‘单一窗口’平台使用率怎么样?企业一次申报、一次查验、一次放行落实得如何?”
雷主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平台在用,在用。就是有些老企业习惯老办法,加上系统偶尔不太稳定,所以……”
秦致远在一旁默默记录。他注意到,林常委问的都是关键点:价格疑点、执法规范、通关便利化程度。
傍晚,林万骁谢绝了地方安排的宴请,只要了一份盒饭,在口岸管委会的会议室里,与几个一线查验员、报关公司代表开了个简短的座谈会。开始时,大家还有些拘谨,但在林万骁平和而专业的引导下,话匣子渐渐打开。
一个年轻的查验员大着胆子说:“领导,有些货,申报的和实际装的,差别很大。但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每车都开箱彻查。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林万骁鼓励道。
“而且有些公司,背景硬,查多了,麻烦。”另一个老查验员补充了一句,随即低下头。
报关公司的代表则抱怨:“各个部门要求不一,有时候一个单子要跑好几个窗口,系统老是掉线,耽误事不说,成本也高。”
林万骁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他心中明了,象桥口岸看似繁忙,背后却隐藏着价格瞒骗(可能涉及走私、洗钱)、执法不规范、以及“单一窗口”落实不到位导致的效率低下和寻租空间等问题。
次日,调研组驱车数小时,抵达更偏远的端力口岸。
与象桥的喧嚣不同,端力口岸显得冷清许多。国门建筑略显陈旧,通关车辆稀疏。口岸负责人是一位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干部。
“端力口岸主要以边民互市为主,规模不大。”负责人介绍道,“我们也想发展,但地理位置偏,基础设施跟不上,吸引不了大企业。”
林万骁在查验区看了看,发现设备老化,监控探头覆盖不全。他走到边民互市点,看到一些当地居民拎着大包小包的日用百货过境,管理较为松散。
“这些边民带出去的货物,最终流向哪里?有追踪吗?”林万骁问。
负责人摇摇头:“主要是满足对面边境村镇需求,具体流向……很难掌握。”
就在这时,秦致远接到一个来自王德标发来的加密信息,他快速浏览后,不动声色地靠近林万骁,低声耳语了几句。
林万骁眼神一凝。信息显示,近期端力口岸附近,发现了几起利用边民互市通道,夹带非法电子产品(可能用于电诈)和少量违禁品出境的案例,由于监管薄弱,查处困难。
“看来,冷清有冷清的问题。”林万骁对口岸负责人说,“管理松散,就可能被不法分子利用。边民互市是惠民好事,但绝不能成为法律盲区。”
在端力口岸的座谈会上,问题更加具体:经费不足、设备落后、人员老化、监管手段缺乏,导致口岸功能萎缩,甚至可能被犯罪活动渗透。
结束了两处陆路口岸的调研,夜色中,中巴车行驶在返回西明的山路上。
车内,林万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涌。象桥的“乱”与端力的“瘫”,是云西省陆路口岸现状的两个极端缩影。一个在繁忙中滋生灰色地带,一个在冷清中失去管控。前者可能关联着更庞大的非法资金和货物流动,后者则可能成为犯罪渗透的薄弱环节。
他睁开眼,对秦致远说:“记录。陆路口岸问题:一、象桥类大型口岸,需重点解决通关便利化实质落地、执法规范化、以及利用大数据等手段加强价格和货品监管,打击走私洗钱;二、端力类小型口岸,需投入升级基础设施,明确监管标准,利用人防技防结合,堵住管理漏洞,同时思考如何整合资源,激活其边贸潜力。”
“是,书记。”秦致远快速记录着。
“通知下去,明天调研长河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