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光刚漫过涤尘轩的黛瓦,铜铃在檐角晃出半声轻响,便被茶釜里腾起的白雾裹住了余韵。茶心执壶的手悬在半空,青瓷壶嘴正坠下的茶线忽然歪了半分,溅在素白瓷盘上,晕开一小片浅褐。她垂眸看去,指节在晨光里泛着琉璃般的通透,指尖那抹透明已漫到了第二指节,像初春河面未化尽的薄冰。
“师父,水沸了。”青萝端着炭盆进来,声音里藏着刻意压平的颤音。她的目光掠过茶心的手,飞快地落在炭盆里泛红的银骨炭上,鼻尖却酸得发紧——昨夜她守在窗外,亲眼看见师父打坐时,周身灵力像散了架的蛛网般飘向夜空,那是壶灵本源溃散的征兆。
茶心轻轻“嗯”了一声,手腕微颤着提壶注茶。茶汤顺着壶嘴泻入公道杯,澄明如琥珀,氤氲的茶香里裹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像春日里若有若无的花信。“去开门吧,”她将公道杯顿在案上,茶烟袅袅升起,恰好遮住她眼底的怅惘,“院外的客人,该等急了。”
青萝刚拉开朱漆木门,便被门外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昨夜还是空荡的巷口,此刻已排起了长队,从涤尘轩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口的老槐树。打头的是卖花的王阿婆,竹篮里的茉莉用湿布盖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紧随其后的是樵夫李三,背上的柴刀用布裹得严实,手里攥着一小束刚采的野菊;更远处,几个缩着肩膀的小妖怯生生站着,有化为人形却还留着狐耳的少女,有顶着鹿角的少年郎,都裹着粗布衣衫,尽量往人群里缩。
“阿婆,您怎么来了?”青萝连忙侧身让王阿婆进来。三年前王阿婆的小孙子得了急病,御医束手无策,是茶心用一盏涤尘茶化去了孩子体内的邪祟,那时青萝还跟着师父学揉茶,记得师父当时说“医者仁心,茶者清魂,本是同源”。
王阿婆颤巍巍从篮里捧出个布包,里面是用油纸裹着的糯米糕:“听闻茶心姑娘回来了,老婆子连夜蒸的,沾沾姑娘的福气。”她往院里瞥了一眼,看见石桌旁的茶席,眼眶忽然红了,“当年若不是姑娘,我那孙儿早就……”
“阿婆快请坐。”茶心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她已在石桌上摆好了九套茶具,青瓷茶盏排成整齐的一列,茶荷里的碧螺春泛着翠绿的光泽。阳光穿过院中的老茶树,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好掩去了她手臂上渐深的透明痕迹。
李三放下野菊,搓着手站在院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他去年上山砍柴时误砍了一棵千年古松,引来了山神追责,是茶心带着他登门赔罪,用三盏涤尘茶安抚了暴怒的山神。“茶心姑娘,”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我砍了些好柴,堆在您后院了。”
茶心笑着点头,抬手示意他入座:“李大哥不必多礼,今日茶会,不分尊卑,皆是客人。”她提起茶釜,沸水注入茶盏的瞬间,茶香骤然浓烈起来,连院外排队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有个穿青衫的书生喃喃道:“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茗酬知音,古人诚不欺我。”
第一个接过茶盏的是王阿婆。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刚触到杯壁,便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漫遍全身,多年的老寒腿忽然松快了许多。茶汤入口,先是微涩,随即转为甘醇,喉咙里的燥气一扫而空,连眼角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几分。“好茶!”王阿婆眼眶湿润,“这茶里,有姑娘的心意啊。”
茶心微笑着接过空盏,正要续茶,指尖的透明忽然深了一分,指腹几乎要融在茶盏的釉色里。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到袖中,借着取茶的动作遮掩过去。青萝端着茶盘过来,余光瞥见那抹刺眼的透明,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李三喝罢茶,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茶心磕了个头。“茶心姑娘,我有愧!”他声音哽咽,“去年山神追责时,我还怪您多管闲事,觉得您是仗着法力欺负凡人……今日喝了这杯茶,我才明白,您是在救我啊!”原来他误砍古松后,山神本要废他全身筋骨,是茶心以自身灵力为抵押,才换得他从轻发落。
茶心连忙起身扶他:“李大哥快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便是善莫大焉。”她再递茶时,手腕的透明已漫到了小臂,阳光穿过她的手臂,在石桌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院外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有眼尖的小妖低声说:“茶心大人的灵力……好像在散。”
轮到那狐耳少女时,她攥着茶盏的手不停发抖。三个月前她被猎人的捕兽夹所伤,是茶心用茶气为她疗伤,还送了她一瓶护伤的药膏。“茶心大人,”她小声说,“您的身体……”话未说完,便被茶心递来的一块桂花糕打断。
“尝尝,青萝做的,甜而不腻。”茶心的声音依旧温和,指尖触到少女的耳廓时,少女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顺着指尖传来,让她一直未愈的伤口彻底不痛了。可她看着茶心越来越透明的手指,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茶盏里,漾起细小的涟漪。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黑袍的汉子拨开众人闯了进来,腰间挎着把锈迹斑斑的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茶心妖女!”他怒喝一声,拔刀指向茶心,“三年前你毁我山寨,害我兄弟流离失所,今日我要为他们报仇!”
青萝立刻挡在茶心身前,周身泛起淡淡的草木灵气:“我师父当年是为民除害!你那山寨专抢过往客商,多少人家破人亡,难道不该灭吗?”
黑袍汉子脸色涨红,挥刀就要砍来,却被茶心轻轻抬手拦住。她递过一杯刚泡好的茶,声音平静:“吴寨主,你且先喝这杯茶。”
黑袍汉子愣了一下,看着茶心透明的手指,忽然迟疑起来。三年前他被茶心打败后,流落到街头乞讨,是一个卖茶的老人收留了他,老人常说“茶能醒人,亦能醒心”。他犹豫片刻,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的瞬间,他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些被他抢劫的百姓的脸:有抱着孩子哭嚎的妇人,有失去生计的货郎,还有被他手下打成重伤的老人。“啊!”他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抱着头蹲在地上痛哭起来,“我错了……我对不起那些人……”
茶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浪子回头金不换’,过去的错已然铸成,往后积德行善,尚可弥补。”她说完这句话,忽然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小臂的透明已蔓延到了肘部。青萝连忙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
院外的人这才明白过来,茶心泡的每一杯茶,都耗损着她的本源灵力。王阿婆抹着眼泪说:“姑娘,别泡了!我们不喝了!”李三也站起身:“是啊,姑娘的恩情我们记在心里,不敢再耗您的性命!”
茶心却摇了摇头,挣脱青萝的手,重新提起茶釜。沸水再次注入茶盏,这一次,她的手腕几乎完全透明,只有轮廓还隐约可见。“诸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清晰,“‘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我初到此处,是诸位的照拂让我有了涤尘轩。今日这茶,不是施恩,是还情。”
排在队尾的是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他是个孤儿,去年冬天冻倒在涤尘轩门口,是茶心救了他。他接过茶盏时,忽然发现茶心的手指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茶盘,眼泪顿时掉了下来:“茶心姐姐,我不喝了,我要你好好的!”
茶心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的触感很轻,像一阵微风:“傻孩子,姐姐的茶,要趁热喝。”少年捧着茶盏,眼泪滴进茶汤里,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太阳渐渐升高,院中的茶席前,空茶盏越来越多,而茶心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她的肩膀已经变得若隐若现,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青萝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滑落,却不敢再劝——她知道,师父是要将最后的灵力,都化作温暖,留给这些需要的人。
当最后一杯茶递给一个拄着拐杖的老道士时,茶心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像一层薄雾。老道士是个云游修士,当年被心魔所困,是茶心用涤尘茶为他清心。他接过茶盏,对着茶心深深一揖:“茶心道友,你这是……以命渡人啊。”
茶心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忽然身体晃了晃,手中的茶釜“哐当”落在地上,滚烫的沸水溅出来,却穿过她透明的脚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师父!”青萝惊呼着扑过去,却只抱住了一团带着茶香的雾气。
院中的人都慌了起来,王阿婆哭喊着扑到茶心身边,李三也伸手去扶,却都穿过了那层薄雾。茶心看着众人焦急的脸,忽然笑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柳絮:“诸位莫慌,我……”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身影,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容,手里握着一根拐杖,杖头挂着一个铜铃,正轻轻晃动着。铜铃的声响清越悠扬,穿透了院中的嘈杂,落在茶心耳中。
茶心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透明的身体竟凝聚了几分。她对着院门口的身影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你来了。”
灰袍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院中的人都好奇地看向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青萝却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师父书房里那幅古画中茶圣陆羽的气息,有着一丝微妙的联系。
茶心重新拿起案上的公道杯,尽管她的手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稳稳地斟满了一杯茶,对着灰袍人扬了扬:“玄鉴先生,这杯茶,我等了你三年。”
灰袍人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清澈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瞳仁,竟是个盲者。他循着茶香味走到茶席前,接过茶盏,指尖触到茶心的瞬间,茶心透明的手指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绿光。
“茶心,”玄鉴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你的壶灵本源,还能撑多久?”
茶心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玄鉴的茶盏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杯中茶汤泛起细小的涟漪,茶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久久不散。青萝看着师父越来越透明的脸,忽然明白,这场茶会,不仅是还情,更是师父在等一个能救她的人。可玄鉴的出现,真的能阻止师父的消散吗?她看着两人手中的茶盏,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