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四章 寅时风惊
立秋的风,是在凌晨刚过寅时就悄悄转了向的。前一夜睡前窗缝里漏进来的还全是挟着暑气的热风,搅得人薄绸睡衣贴在胳膊上黏得慌,清晨蜚拔了门闩往外走,脚刚跨过门槛,风就撞了个满怀——那热意像是被谁悄没声儿抽走了筋,不再是三伏天里裹着一身汗湿的、闷得人喘不上气的黏,反倒像浸了井里刚捞上来的碎冰碴,清凌凌的凉丝丝的,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空气里还浮着点夏末的余味,墙根下的凤仙花还开着最后一拨艳红,晒了一夏天的青石板还留着白日里攒的暖意,可秋的手指头已经先一步探进来了,碰得人耳尖都发醒。蜚就站在院中央的青石板地上,晨露沾了他的布鞋尖,他迎着风把两臂张得开开的,胸腔往下狠狠沉了沉,把满胸口清冽的气息全吸了进去,连肺叶里都像是浸了凉丝丝的泉水。他没回头,亮堂堂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屋里:“赵无眠。”
屋里的脚步声慢腾腾响起来,竹帘被撩开的“哗啦”声刚落,赵无眠就站在了他身后。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像被谁在暗地里往他肩上添了几斤霜,背明显驼了些,鬓角的白发攒得密了,连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缓了半拍,唯独那双看了一辈子世事的眼睛,还是清凌凌的亮,像山涧里常年不冻的水,望着他的时候总带着点温温的软。他顺着蜚的目光往远了望,风把他的布衫衣角吹得轻轻晃,只说了四个字:“立秋了。”
蜚点了点头,视线越过矮墙,落在后山坡那棵老桃树上。那树是他刚搬来那年亲手栽的,算下来也有十来年了,叶子还全是绿的,可早就不是盛夏时那种泼墨似的、浓得要滴下来的绿,像是被人在颜料里兑了点蜜蜡,淡了好些,梢头的叶尖隐隐透出来浅黄的边,风一吹就卷着边晃,有些老叶的边缘已经干得发脆,打着卷往树梢底下坠。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撩起衣摆就往山坡上跑,踩得坡上的狗尾草晃了一路,径直溜到桃树底下席地坐下,屁股底下垫着的草还软着,却已经沾了几片先落的叶子,黄黄的,皱巴巴的,边缘卷得像个小筒,摸上去干乎乎的脆。
他随手捡起最完整的那片,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照,阳光透过来,叶子上的脉络根根分明,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根一根延伸到叶尖。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最粗的主脉,声音轻得像风扫过草叶:“你也要落啦。”风卷着另一片叶子擦着他的耳根掉下去,他弯了弯眼睛,又轻轻补了句,“落了也没关系的,等开了春,明年还会长出来,更嫩的。”
那天中午陆昭扎着围裙在灶房忙了快一个时辰,炖了满满一大锅贴秋膘的萝卜炖五花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炖得油亮的皮一抿就化,萝卜吸足了肉香,炖得透透的,一夹就软。六个人围坐在院中的木桌旁,碗碟碰得叮当响,谁也没客气,大碗盛饭大口夹菜,热气裹着肉香飘得满院都是。蜚是吃得最香的一个,腮帮子塞得圆滚滚的,嘴里还嚼着就伸手去夹第三块肉,末了捧着圆滚滚的肚子直打饱嗝,整个人歪歪扭扭靠在赵无眠胳膊上,后背靠着他温热的布衫,闻着他身上常年带的墨香,满足得叹了口气。
“赵无眠。”他含含糊糊地喊。
“嗯。”身边人应得温和,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的油星。
“秋天真好啊。”蜚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风刮过院角的竹梢,沙沙地响,不像夏天的风那样聒噪,软乎乎的吹在人脸上舒服得很。
赵无眠低头看着他发顶的旋儿,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笑声被风揉得温温的:“是啊,秋天真好。”
歇了没半个时辰,蜚又闲不住,扒拉着鞋子又往山坡上跑,照旧坐在老桃树下的那块石头上,仰着头看风卷着叶子往下掉。一片擦着他的发梢落,一片打着旋儿飘到他膝盖上,一片慢悠悠晃了半天才沾到地上的草叶上……他闲着没事就一个一个数,数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刚数到一百二十三,忽然被一片斜着飘下来的大叶子晃了眼,再抬头就乱了数,皱着眉啧了一声,也不恼。
云萝拎着半筐刚摘的野山楂往坡上走的时候,就看见他对着一地落叶皱小脸,便放轻脚步在他身边坐下,筐子里的山楂红得透亮,还带着刚摘的果霜。她顺着蜚的目光往地上扫了一眼,忍不住笑:“蹲这儿数什么呢?”
“数落叶。”蜚伸手指了指脚边铺的那一层浅黄,指尖蹭过一片落在鞋面上的叶子,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你看,好多啊,风一吹就往下风卷着浅金的凉意掠过庭院,枝头的叶便乘着风打了个旋,轻飘飘地坠下来,像谁悄悄在叶尖缀了半透明的小风翼,晃悠悠打着转,才轻悄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的落叶比入秋时积得厚了些,踩上去发脆的声响软乎乎的。云萝立在树旁,指尖捻过一片悬在枝边的黄叶,看着那明黄的脉络映着日光,嘴角弯出点浅淡的笑意:“已经是秋天了啊。”
蜚从方才就静静瞧着她,这会儿转过头,黑亮的眼睛落在她沾了点碎光的发梢上,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好奇:“云萝,你喜欢秋天吗?”
云萝歪头想了想,指尖松开,那片叶便顺着她的指缝滑下去,跟着风飘了段才落地。她答得干脆:“喜欢啊。”
“为什么喜欢?”蜚追问,目光扫过地上又新添的几片落叶。
“你想啊,”她蹲下身,捏起片脉络清晰的叶子,指尖点了点叶面上的纹,“秋天风一刮就凉丝丝的,不像夏天那样走两步就满身是汗。而且啊,”她眼睛弯了弯,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甜意,“秋天有满枝的果子可摘,酸甜的,晒成干也好吃。”
蜚点点头,似是觉得这话有理,顿了顿又看向光秃秃了些的枝条,语气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软:“那这些叶子落下来,树会不会难过啊?”
云萝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不会的。”
“又为什么不会?”
她站起身,拍了拍掌心沾的碎叶,望向远处翻着金浪的稻田:“因为它们心里都有数的,等过了冬天,春风一吹,枝头上又会冒出新的绿芽,满满一树的新叶子,比现在的还嫩还鲜呢。”
蜚盯着枝桠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她这话里的意思,良久才缓缓点头,眉眼间像是松了点什么:“那就好。”
夜里的月光浸得满院都是凉白的光,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翻来覆去把身下的草席都蹭出了褶子,也没半点睡意。旁边榻上的赵无眠被他翻得动静弄醒,低低应了声:“嗯?怎么了。”
“明天……树上的叶子还会落吗?”蜚的声音压得很轻,混在窗外的风声里,有点模糊。
“会。”赵无眠答得干脆,半点犹豫也无。
“那要一直落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落尽满枝的叶,天就冷透了,也就到冬天了。”
蜚没再说话,黑暗里睁着的眼睛望着窗棂漏进来的月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那明年,还会长出新的叶子来的,对不对?”
“对。”
得到准话,蜚像是彻底放了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都带了点松快:“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悬在中天,又大又圆,像个磨得发亮的银盘,把清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院角那棵桃树静静立在月光里,枝桠又黄了好些叶,风过处,又有几片跟着风晃了晃,慢悠悠坠落在树根底下,安安静静躺在薄软的月光里。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既等着朔风过境、落尽繁叶的冬日,也等着东风渐暖、抽芽绽绿的春来。风又吹了声,卷着几片碎叶打了个转,最终也归于树根旁的碎叶堆里,和满地的金黄一道,浸在漫无边际的温柔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