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委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
李毅飞坐在主位,左边是伍常温,右边是简小强。
对面是罗志勇,还有公安厅政治部主任和干部处长。
“罗厅长,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当面了解这批干部调整的情况。”李毅飞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特别是张涛同志,我们有些疑问。”
罗志勇脸色平静:“李书记请问。”
“张涛同志去年分管的三项工作,考核排在全省末位。公安厅的解释是,这些工作全省都难。”李毅飞看着罗志勇,“但同样是这些工作,其他市州为什么能做好?”
干部处长开口:“李书记,这个我们考察时了解过。张涛同志分管的几项工作,确实存在客观困难……”
“客观困难都有。”李毅飞打断他,“但考核数据不会说谎。末位就是末位。”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罗志勇清了清嗓子:“李书记,干部任用要看全面。张涛同志虽然有些工作没做好,但他参与破获了几起大案,立功受奖。这说明他能打硬仗,关键时刻顶得上。”
“我看过立功材料。”李毅飞翻开另一页,“都是集体二等功,张涛同志的名字排在后面。而且其中一起案件,当事人后来到信访局反映,说存在选择性执法的问题。”
李毅飞停顿了一下:“这件事,公安厅调查过吗?”
罗志勇眼神一凝:“信访件我们收到了,正在核实。”
“核实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还没结果?”
“有些情况比较复杂……”
李毅飞合上文件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罗厅长,政法委审核干部,不是走形式。有问题就要查清楚,查不清楚就不宜提拔。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
这话说得很重。
罗志勇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李书记的意思,是这个干部不能提?”
“我的意思是,先把问题查清楚。”李毅飞说,“如果查实没有问题,该怎么提还怎么提。如果有问题,那就要重新考虑。”
他看向伍常温:“常温同志,政法委的意见是什么?”
伍常温深吸一口气:“按照程序,我们对张涛同志的提拔持保留意见,建议暂缓。等信访问题查清后,再议。”
罗志勇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最终说,“那就按政法委的意见,暂缓。但我们公安系统的干部调整,拖不了太久。”
“不会太久。”李毅飞说,“你们抓紧核实,一周内,我要看到结论。”
“一周?”
“对,一周。”李毅飞看着他,“如果一周还查不清,政法委可以派人协助调查。”
这话绵里藏针。
罗志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罗志勇先离开。伍常温送他到电梯口,回来时脸色发白。
“李书记,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
“该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李毅飞站起身,“公安厅如果事事都自己说了算,还要政法委干什么?”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罗志勇的车刚驶出大门。
“常温同志,你记住。”李毅飞背对着他,“政法委是党管政法的职能部门。公安厅的工作,政法委有权监督。这个权,该用就得用。”
“是。”
“另外,”李毅飞转过身,“周海涛那边有个案子,涉及矿业集团和版纳的干部。你协调一下,让公安厅配合调查。”
伍常温一愣:“什么案子?”
“跨境请专家的案子。”李毅飞简单说了情况,“现在已经抓了两个人,一个边防支队的参谋,一个矿业集团的办事处主任。需要公安厅派人参与审讯,特别是涉及伪造出入境记录的部分。”
“这个……要跟罗厅长说吗?”
“当然。”李毅飞说,“你下午去找他,正式发函。这是政法委交办的任务,公安厅必须配合。”
伍常温点点头,但眼神有些犹豫。
“有什么问题?”
“罗厅长今天刚被敲打,现在又让他配合办案,会不会有抵触?”
“抵触也得配合。”李毅飞说,“这是工作,不是个人恩怨。他如果抵触,就是不讲政治。”
伍常温深吸一口气:“好,我去办。”
下午两点,李毅飞刚在办公室坐下,周海涛的电话来了。
“李书记,刘青交代了。”
“怎么说?”
“矿业集团那个选矿厂,需要一种提纯技术,国内只有三家科研院所有,但都合作不了。对面有个实验室,技术成熟。他们就私下联系,请了三个专家过来指导。”
“怎么过来的?”
“办旅游签证,从正规口岸入境。但停留时间短,他们想延长,就找人伪造出入境记录,制造已经离境的假象,实际上把人藏在厂区里。”
“请来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三个专家轮流来,每人待半个月。”
“付了多少钱?”
“每人每天五千美金,包吃住。已经付了六十多万。”
李毅飞在纸上记下数字。
“谁牵的线?”
“刘青说是集团副总安排的,但他没见过真人。所有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钱也是走海外账户。”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只听说是省里某个领导的关系。”
李毅飞沉默了几秒。
“继续审。重点问清楚,这些专家在厂区里做什么,有没有接触其他项目,有没有带走什么材料。”
“明白。”
挂掉电话,李毅飞看着纸上记的内容。
矿业集团、境外专家、伪造记录、海外付款……
每一条,都踩在红线上。
而“省里某个领导的关系”这句话,更值得玩味。
哪个领导?
杨建国?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周海涛,又放下了。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安全。
得当面谈。
下午四点,伍常温回来了。
“李书记,公安厅那边同意了,派三个人参与审讯,明天到位。”
“罗厅长什么态度?”
“不太高兴,但没拒绝。”伍常温说,“他说会派得力人手,配合政法委办案。”
“那就好。”
“还有,”伍常温犹豫了一下,“罗厅长问,这个案子是谁在负责,要不要成立联合专案组。”
“告诉罗厅长,案子目前由周海涛副书记负责。成立联合专案组的事,等案情明朗了再说。”
“好。”
伍常温离开后,李毅飞走到档案柜前,找出矿业集团的资料,重新翻看。
这家企业的董事会名单里,有五个董事,其中三个是省国资委派的,两个是集团高管。
其中一个高管,就是刘青说的那个副总,姓陈,五十五岁,在矿业集团干了二十年。
这个人,会是中间人吗?
还是说,中间人另有其人?
正看着,手机震动。是周海涛发来的短信:“王磊交代了那四十八万的来源,说是帮几个人办边民证的辛苦费。但他不肯说具体是谁让办的。”
李毅飞回复:“从刘青那边突破。告诉他,如果不说实话,矿业集团这个案子,他一个人扛不住。”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快黑了。
但有些人,可能今晚睡不着了。
敲门声响起。
“进。”
简小强推门进来:“李书记,这是明天的工作安排。上午九点,听取边境综合治理协调机制进展汇报。下午三点,与纪委郑卫鸣书记有个会面,讨论政法系统违纪案件查处协作机制。”
“知道了。”
简小强放下文件,准备离开。
“小强。”李毅飞叫住他。
“李书记?”
“你跟了我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简小强愣了一下:“学到很多。特别是您处理问题的方式,很有章法。”
“有章法还不够。”李毅飞说,“还得有韧劲。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这个度,要把握好。”
“我明白。”
“明白就好。”李毅飞挥挥手,“去吧。”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毅飞拿起矿业集团的资料,继续看。
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个细节:矿业集团在版纳的选矿厂,是三年前投产的。当时剪彩仪式的照片里,站着一排人。最中间是靳国强和吕飞,旁边是矿业集团董事长,再旁边……是杨建国。
那时杨建国还是省委副秘书长。
照片里,他笑得很自然。
李毅飞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复印了一份,锁进抽屉。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