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川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往叶青风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不过叶兄,师妹虽然不喜欢那些身外之物,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吧?
师妹那边,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能让我在师妹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至少别让那个新来的小鬼整天黏在师妹身边,我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叶青风’将酒杯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苏兄,这不明显有个现成的接触方法吗?”
苏景川一愣,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什么方法?”
“就是你口中那个小鬼啊。”‘叶青风’拿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作为宗主一脉的大师兄,怎么能将教导小师弟的事情全落在花师妹一个人头上?
她刚做完任务回来,还没来得及歇上几天,就要从早到晚带着个孩子。你就不心疼?”
苏景川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叶青风’,嘴巴微张,像是在消化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三息之后,他霍然起身。
“叶兄!听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
苏景川双手撑着案边,整个人激动无比,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亢奋:
“教导小师弟修行,不仅仅是做师兄的本分,还能算作长期修行疲惫后的调剂,既不耽搁修行,又能让师妹轻松些,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叶青风’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一个“孺子可教”的微笑。
他等苏景川的兴奋劲稍稍平复了些,才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说起来,几年前花师妹还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可惜,当年没留下点画面,如今想回忆都无从忆起。”
苏景川听到这句话,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眼中光芒大盛。
他双手猛地一拍案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懂了,叶兄,大恩不言谢!”
叶青风摆了摆手,也站起身,绕到长案另一侧,拍了拍苏景川的肩膀,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去吧,苏兄。执法堂我暂时帮你看着,有进展后记得请我喝酒。”
苏景川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朝殿外大步走去。
师妹不稀罕护心佩,师妹稀罕的是修行。
师妹不让他破费灵石,但师妹一个人带个孩子,他怎么能袖手旁观?
这不仅是做师兄的本分,更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接近师妹的机会。
既能帮师妹分担辛劳,又能在师妹面前展示他身为大师兄的责任与担当,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叶兄不愧是叶兄,这份洞察人心的本事,他苏景川自愧不如。
他先拐去执事堂,以宗主一脉大师兄的身份调阅了慕玄的入门记录。
那记录是花间音代填的,字迹清秀端正,详细注明了慕玄的年龄、灵根属性、入门时间,连“全村遭魔修屠戮,受惊过度,需多加关怀”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景川看完记录,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弟多了几分真切的同情,不过同情归同情,该争的还是要争。
他又去了趟藏经阁,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诀到火雷双系基础术法的入门玉简,仔仔细细挑了好几卷,每一卷都反复比对了好几个版本,挑的都是注解最详尽、最适合初学者入门的那一款。
从藏经阁出来,苏景川抱着一摞玉简,脚步生风地朝花间音所住的西院走去。
路过执事堂门口时,他不忘探进半个身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叶兄,我先去了,回头请你喝酒!”
正在替他整理今日巡山记录的‘叶青风’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院的门虚掩着。
苏景川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又用袖子擦去玉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谁呀?”花间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半扇,花间音探出头来,看见是苏景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苏景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院中的老槐树下,慕玄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一卷最基础的《灵草辨识图谱》。
此刻这孩子正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孩童眼睛越过花间音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苏景川身上,目光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天真好奇,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视。
苏景川被这眼神看得后背微微一凉。
怪了,一个八九岁的娃娃,怎么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像被什么凶兽盯上了一样。
但他很快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对陌生人抱有戒心再正常不过,他不能跟一个受了这么大创伤的孩子计较。
“花师妹。”苏景川收回目光,朝花间音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将怀中的玉简往前递了递:
“我听说你一个人带着小师弟修行,怕你忙不过来。这些是我刚从藏经阁挑的基础功法玉简,都挑了注解最详尽的那一版。
我想着,教导小师弟也是我这个大师兄分内的事,总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担着。”
花间音眨了眨眼,看着苏景川怀里那一摞摞得整整齐齐的玉简,又看了看他脸上诚恳而坦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师兄这次没有再送什么护心佩、防御法器之类的贵重礼物,而是实打实地为慕玄的修行着想,这确实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她接过玉简翻看了几卷,发现每一卷都挑了最适合初学者的版本。
火雷双系的基础术法入门甚至还附了苏景川自己做的批注,哪一步容易出错、哪一步需要额外注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花间音翻着翻着,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师兄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苏景川连忙摆手,见她心情不错,趁势往前迈了半步:
“师妹,这些基础功法我早就烂熟于心,教起来不费什么工夫。
再说,我每天修炼之余也需要些调剂,带带小师弟正好换换脑子。
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每天抽一段时间,我来教小师弟基础功课,你也好歇一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不是刻意接近,也不是无事献殷勤,而是以大师兄的身份主动分担教导小师弟的责任,理由正当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花间音果然动摇了,她确实不太擅长火雷双系的基础术法,每次教慕玄感应雷灵气时都要翻好一会儿典籍才能讲清楚,远不如苏师兄这个金丹修士来得驾轻就熟。
…………
院中的老槐树下,慕玄盘膝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那卷《灵草辨识图谱》。
他的目光从图谱上抬起来,穿过院门,落在苏景川身上,那双清澈的孩童眼睛里没有半分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不悦。
这个苏景川又来了。
上次送玉佩,这次送玉简,借口从“担心师妹安危”换成了“替师妹分担辛劳”,花样翻新,目的不变。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因为当年他追清音的时候,用的也是同样的套路。
借口越正当,心思越不正。
他眼看着花间音接过玉简,眼看着苏景川又往前迈了半步,眼看着花间音的嘴角弯起一个被说服的弧度。
再不出声,这个碍眼的家伙就要登堂入室了。
“花姐姐,这个字我不会认。”
慕玄开口了。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花间音即将出口的答应。
那稚嫩的童音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依赖。
花间音转过头,看见慕玄正仰着小脸看她。
他一只手指着图谱上某个灵草的标注,另一只手还规规矩矩地按在膝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大人。
但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却写满了“花姐姐你快来,没有你我不行”的急切。
花间音的脚步已经条件反射地转了回去。
她甚至来不及对苏景川说一句“师兄稍等”,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慕玄身边,弯下腰,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图谱。
这个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毕竟这几天来,慕玄每次用这种语气喊她,都是真的遇到了不会的地方,她早就习惯了第一时间回应他。
苏景川抱着那摞玉简站在门口,看着花间音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慕玄,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便僵在了嘴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花间音已经蹲在慕玄身边,低着头认真地看那卷图谱了。
“哪个字?”花间音蹲下身,目光落在慕玄手指点住的位置。
“这个。”
“这个是……”
一会儿后……慕玄的视线瞥了一眼始终赖着不走的苏景川。
“花姐姐,我有点渴。”慕玄仰着脸看她,小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的依赖。
花间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慕玄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软了几分:“花姐姐泡的灵茶最好喝了。”
花间音被他这副小馋猫的模样逗笑了,站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好好,姐姐去给你泡茶。你乖乖坐在这里看图谱,不许偷懒。”
说完便转身朝院角房间内走去。
慕玄目送花间音的背影消失在房间的门后,然后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站在门口的苏景川。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方才对着花间音时的软糯依赖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淡。
他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
苏景川僵在原地,手里那摞玉简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花间音在茶水间里烧水烹茶,院子里只剩下他和这个九岁的娃娃四目相对。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堂堂金丹后期的青山派大师兄,总不能被一个刚入门三天的娃娃一个眼神就给镇住。
“咳。”他干咳一声,迈步走进院子,将玉简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蔼可亲:
“小师弟,这些玉简是师兄特意为你挑的,里面有几卷火雷双系的基础功法,注解很详细,你花姐姐教起来也方便些。”
慕玄没有看那些玉简。
他的目光从苏景川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腰间那枚象征着宗主一脉弟子身份的令牌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让苏景川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仿佛他不是在被一个九岁孩童打量,而是在被一个比他年长得多的人审视。
“苏师兄,”慕玄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软糯的童音,但语气却平淡得让人发毛:
“你每天都这么闲吗?”
苏景川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闲,是关心师妹,是履行大师兄的职责。
但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像是在跟一个九岁的娃娃较真,而跟一个九岁的娃娃较真这件事本身就输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花间音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灵茶走出来。
她看见苏景川还站在院子里,连忙招呼道:“师兄快坐,尝尝我刚泡的灵茶。”
苏景川如蒙大赦,正要顺势坐下,慕玄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花姐姐,苏师兄说他还有事要忙。”
他转向苏景川,脸上挂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对吧苏师兄?你刚才不是说执法堂那边离不开人吗?”
苏景川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执法堂离不开人了?他分明是让叶青风替他看着执法堂,自己专程过来的。
好吧,其实是叶兄主动接过执法堂,然后推着他过来的。
不能辜负了叶兄的一片好心。
“没有,花师妹,执法堂有叶兄看着呢,没事。”苏景川连忙摆了摆手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