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红星商场的？”
刘科长抿了一口茶，语气轻蔑。
“我是。”周建军站起身。
刘科长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回去吧。”
“我们厂的任务都排到明年了。”
“别说你们这种二流商场，就是京城的百货大楼来了，没部里的批条，一台也拿不走。”
顾明刚要发火，周建军拦住了他。
周建军笑了笑，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盒烟。
“中华”。
而且是那种特供的软中华。
他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科长，先别急着赶人。”
刘科长看着那烟，眼神动了一下。这烟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小子有点来头？
他接过烟，周建军顺势给他点上。
然后，周建军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还有一本印着“内部参考”四个红字的刊物。
他把刊物轻轻放在桌子上，推到刘科长面前。
“刘科长，买不到正品，我理解。”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买正品。”
“我是来帮贵厂解决麻烦的。”
“麻烦？”刘科长皱眉，“我们能有什么麻烦？”
周建军指了指那本内参。
“这是我在京大发表的文章，关于‘企业库存积压造成的国有资产流失’。”
“前几天，体改委的领导刚看过。”
刘科长一听“体改委”，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他拿起那本内参，翻开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周建军的名字，还有那些犀利的分析。
冷汗流了下来。
在这个年代，国企领导最怕什么？
最怕的就是这种拿着“尚方宝剑”的笔杆子！
这要是被扣上“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那可是要掉乌纱帽的！
刘科长的态度立马变了，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这……周同志，您这是什么意思？”
周建军看着火候到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刘科长，据我所知，贵厂仓库里，应该积压了不少‘等外品’吧？”
“外壳有划痕的、显像管有点小毛病的、还有那些出口转内销被退回来的瑕疵品。”
“这些东西，按照规定不能当正品卖，放在仓库里又占地方，还容易生锈报废。”
“这就是我说的——国有资产流失。”
刘科长瞪大了眼睛。
神了！这小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厂里积压了几千台这种“处理品”，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正愁没处扔呢。
“您的意思是……”
周建军吐出一口烟圈。
“我全要了。”
“作为‘处理品’买走。”
“不需要票，价格减半。”
“这样，既帮你们清理了库存，挽回了损失，又不算违反统购统销政策。”
“这是双赢。”
刘科长看着周建军，眼神怪异。
不需要票？处理品？
这简直是钻了政策的空子，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我们去仓库看看？你再做决定。”刘科长说道。
天津无线电厂，成品库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纸箱受潮的混合味道。几千平米的大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纸箱一直顶到了天花板，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销售科长刘建国指着角落里那一堆被单独隔离出来的货物，神情尴尬无奈。
“周同志，这就是那些‘处理品’。”
“有的是外壳在运输途中磕碰了，有的是喷漆不均匀，还有这批……”刘建国拍了拍几个箱子，“这是出口转内销退回来的，老外挑剔，说显像管色差超标，其实咱们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周建国叹了口气：“这些东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当正品卖吧，违反规定，还怕砸了牌子；当废品卖吧，又是国有资产流失。就这么一直堆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周建军走上前，随手撕开一个纸箱的封条。
里面是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他通上电，屏幕亮起，雪花点跳动。拍了两下，图像出来了，稍微有点偏色，但在此时老百姓眼里，这就叫“出影儿”，这就叫现代化。
至于外壳上那道两厘米长的划痕？
周建军笑了。
在这个连电视机后盖都要做个布套罩起来、生怕落灰的年代，这道划痕是“致命伤”。但在巨大的价格优势和“不要票”的诱惑面前，这道划痕连个屁都不是。
“刘科长，这些货，我都要了。”
周建军转过身，神色平静，语气随意。
“都要了？”刘建国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周同志，这可是积压了三年的库存，少说也有五百台！你……你吃得下？”
周建军没有说话，只是冲着身后的李佳乐招了招手。
李佳乐走上前，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黑皮箱“砰”的一声放在积满灰尘的木箱上。
“咔哒。”
锁扣弹开。
周建军掀开箱盖。
“嘶——”
刘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刘建国倒吸凉气，愣在原地。
钱。
满满一箱子的大团结。
那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在昏暗的库房里，散发着令人眩晕的魔力。
“这里是五万现金。”
周建军的声音在库房里响起。
“现款现货，一次性清库。”
“不仅如此。”周建军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协议，“为了不让贵厂难做，我们在合同上可以注明：红星商场是以‘废旧物资回收及再利用’的名义采购，并在销售时严格标注‘处理品’，绝不影响贵厂正品的声誉。”
刘建国的手哆嗦着，想去摸烟，却怎么也掏不出来。
这哪里是来进货的？这分明是来送政绩的财神爷啊！
五万块！清理了死库存，回笼了资金，还规避了政策风险！
“快！快去请厂长！”
刘建国扯着嗓子，冲着门外的干事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
半小时后，厂长办公室。
天津无线电厂的张厂长，看着桌上那箱现金，又看了看侃侃而谈的周建军，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酒桌上，推杯换盏。
“周老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张厂长喝得面红耳赤，紧紧握着周建军的手。
“你这一手‘废旧利用’，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批货压在手里，我是吃不好睡不香，生怕上面查下来定个‘积压浪费’的罪名。”
“张厂长客气了。”
周建军端起酒杯，语气谦逊却透着精明。
“咱们这是互利互惠。不过，我还有个小请求。”
“你说！只要不违反原则，我老张绝无二话！”
“以后贵厂所有的‘等外品’、‘试制品’、‘退货品’，我红星商场希望能签个独家协议。”
周建军目光灼灼。
“我全包圆了。”
张厂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大手一挥。
“签！现在就签！这种‘垃圾’你能当宝贝，我求之不得！”
……
两天后，四九城，红星商场后院。
三辆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缓缓驶入，扬起一片尘土。
早已等候多时的商场职工们蜂拥而上，可当他们卸下货物，看清那些电视机外壳上的划痕，还有显像管边缘的瑕疵时，原本兴奋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这不是残次品吗？”
“哎哟，这壳子都裂缝了，这能卖得出去吗？”
“周总这是被人坑了吧？这种货要是摆上柜台，顾客不得把咱们商场给砸了啊？”
“就是啊，咱们红星商场效益不好，但也从来没卖过这种破烂啊，这不是砸招牌吗？”
王德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瑕疵，也是急得直擦汗，拿着速效救心丸的手都在抖。
“周总……这……这能行吗？”
周建军站在卡车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议论纷纷的众人。
“都给我闭嘴！”
一声厉喝，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周建军跳下车，随手拍了拍一台外壳有划痕的电视机。
“残次品？”
他冷笑一声，环视全场。
“在你们眼里，这是残次品。但在老百姓眼里，这是什么？这是能出影儿、能听响儿、能看《霍元甲》的神器！”
“我问你们。”
周建军竖起一根手指。
“这电视，影响观看吗？”
底下没人吭声，几个胆大的摇了摇头。
“这电视，需要票吗？”
众人眼睛亮了一下。
“这电视，比百货大楼的便宜两成，你们买不买？”
这下，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便宜两成？还不要票？
别说外壳有划痕，就是外壳碎了，只要能看，他们自己都想抢一台回家！
“记住！”
周建军大手一挥，定下了基调。
“从现在起，这不叫‘残次品’，也不叫‘处理品’。”
“这叫——‘惠民特供机’！”
“是咱们红星商场为了响应国家号召，丰富群众文化生活，特意搞来的‘福利’！”
“顾明！”
“到！”顾明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去，找美工组，写海报！字要大，要红！”
周建军眼里透着狂热。
“除了‘惠民特供’，还要给我加上一个重磅炸弹！”
“重磅炸弹？”顾明一愣。
“对！”
周建军指着仓库角落里那个被帆布罩着的庞然大物。
“本次家电节，推出‘购物大抽奖’！”
“凡是在红星商场购买家电满300元者，即可获得抽奖券一张！”
“特等奖……”
周建军走过去，一把掀开帆布。
阳光下，一台崭新的、雪白的、泛着冷冽光泽的双开门电冰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嘶——”
全场几百号人，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整齐得整齐划一。
电冰箱！
还是双开门的！
在这个买大白菜都要冬储的年代，一台电冰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就是整条胡同、整个大院最靓的仔！意味着夏天能吃上冰棍，肉能放一个月不坏！
那是真正的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神物！
“这……这真的拿来送？”
王德发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周建军看着那台冰箱，笑了。
“顾明，海报给我贴满四九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各个厂矿的生活区，还有那些机关大院门口！”
“李佳乐，带人就在商场门口搭台子！把这台冰箱给我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拉上红绸子，派两个保安二十四小时看着！”
“我要让整个四九城的人，都知道这台冰箱的存在！”
“我要让他们，为了这台冰箱，发疯！”
……
消息迅速传遍，一夜之间传遍了四九城。
“哎，听说了吗？红星商场搞什么‘家电节’，电视机不要票！还便宜！”
“真的假的？不要票？”
“千真万确！海报都贴到咱们厂门口了！说是‘惠民特供’！”
“这还不算啥！最神的是，买东西还能抽奖！特等奖是一台双开门的大冰箱！”
“卧槽！大冰箱？那得多少钱啊？”
“白送！只要抽中就是你的！”
整个城市炸锅了。
无数家庭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翻箱倒柜，砸存钱罐，找亲戚借钱。
“孩儿他爹，把存折拿出来！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排队！”
“可是那钱是留着给老大结婚用的……”
“结个屁婚！有了电视机，有了冰箱，还愁娶不到媳妇？我看隔壁老王家都准备去了，咱们不能落后！”
这种疯狂的氛围，让红星商场附近的几家国营供销社坐不住了。
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啪！”
一只搪瓷茶缸被狠狠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供销社刘主任气得满脸通红，指着窗外红星商场的方向破口大骂。
“这个周建军，搞什么‘特供’，搞什么‘抽奖’！这是扰乱市场秩序！这是投机倒把的变种！”
“不要票？他哪来的底气不要票？我看那些货肯定来路不正！”
刘主任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里的嫉妒火苗蹭蹭往上冒。
以前红星商场半死不活，他还能看笑话。现在眼看着人家要起飞，把自己这边的生意都抢光了，他哪里坐得住？
“写材料！”
刘主任一拍桌子，对秘书吼道。
“给我写举报信！送到商业局，送到工商局！”
“就说红星商场贩卖残次品坑害群众！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博彩！我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