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红星商场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月入过百”这四个字，震动了沉闷的就业市场。
无数待业青年、返城知青蜂拥而至。
周建军亲自坐镇面试。
他不看学历，不看家庭背景，只看一点——眼里有没有光，有没有对赚钱的渴望。
经过层层筛选，二十个形象气质佳、口齿伶俐的年轻姑娘小伙被选了出来。
商场二楼的会议室里。
周建军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身后是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微笑服务”。
“都给我听好了。”
周建军看着下面这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神情严肃。
“忘掉你们以前在供销社看到的那些死鱼脸。”
“在这里，顾客就是上帝，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
“从现在开始，进行魔鬼训练。”
“每个人，咬住一根筷子，露出八颗牙齿！”
“谁要是敢对顾客翻白眼，立马卷铺盖滚蛋！”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一周后，红星商场一楼。
“大家让一让！注意安全！”
随着施工队长的一声吆喝，那圈围了整整七天的蓝铁皮围挡，在一阵“哐当”声中，轰然倒地。
原本路过的行人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但这一眼，就再也挪不开了。
所有人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瞳孔地震。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昏暗、压抑、挂着几件灰蓝布褂子的老旧柜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宛如外星飞船般科幻、摩登的“新世界”。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通透得仿佛不存在。
里面没有了那种把顾客隔绝在外的玻璃柜台，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锃亮的镀铬开放式货架。
五颜六色的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聚焦在那些色彩鲜艳的服装上，每一件衣服都仿佛在发光，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高级感。
墙面上，更是安装了几面巨大的试衣镜，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宽敞无比，光怪陆离。
“我的个乖乖……”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手里的葱都掉地上了，还没察觉。
“这……这是商场？这怕不是皇宫吧？”
“你看那灯！那是啥灯啊？咋那么亮？”
“那镜子！这也太大了！照得人真清楚！”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商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周建军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下面这轰动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视觉营销”的威力。
在这个连电灯泡度数都舍不得用太大的年代，这种“港式”的高光装修风格，就是降维打击。
“周哥，这也太气派了！”
李佳乐站在旁边，看着下面那梦幻般的场景，激动得直搓手。
“这哪里是卖衣服啊，这简直就是展览馆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周建军转过身，看向正在忙碌的谭玉和周红梅。
此刻，谭玉正带着几个新招来的女员工，在进行最后的陈列调整。
“记住，衣服不要叠成豆腐块，那是供销社的卖法。”
谭玉手里拿着一件蝙蝠衫，动作优雅地将其挂在衣架上，甚至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袖子的垂坠感。
“要挂起来，要让它有‘呼吸感’。”
“颜色要渐变，从浅到深，红的跟红的在一块，蓝的跟蓝的在一块，这样顾客看着才舒服。”
那些新员工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她们从来不知道，原来摆个衣服还有这么多学问，简直就是在搞艺术。
“红梅，那边的蛤蟆镜摆得再高一点，要在射灯最亮的地方。”
周建军指点道。
“那是咱们的引流款，要让顾客第一眼就看到。”
一切准备就绪。
但周建军并没有急着开门迎客。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
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
“顾明。”
周建军冲着楼下喊了一声。
“到你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顾明，穿着一身骚气的白色西装，戴着蛤蟆镜，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双卡录音机，站在商场大门口的台阶上。
他冲着身后打了个响指。
“music！”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成吉思汗》，瞬间响彻了整条街道。
紧接着，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从商场侧门鱼贯而出。
这是顾明动用关系，特意从文工团请来的几个朋友，再加上那二十个形象最好的新员工。
他们穿着“建军精选”最新款的喇叭裤、蝙蝠衫、花衬衫，戴着蛤蟆镜，踩着强劲的鼓点，在商场门口的空地上，排成了一个方阵。
没有扭扭捏捏，没有羞涩。
在周建军几天的“魔鬼训练”下，这些年轻人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随着音乐，开始扭动身体。
“嚯！”
路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围观潮。
“这是干啥呢？跳舞？”
“那是喇叭裤！你看那裤腿，多大！”
“那女的穿的啥？像个蝙蝠似的，怪好看的！”
文工团的那几位专业舞者，更是在这个临时的舞台上，来了一段在这个年代堪称“炸裂”的霹雳舞。
滑步、定格、机械舞。
每一个动作，都引起人群中一阵尖叫。
“太帅了！”
“我也想要那条裤子！”
年轻人们看着那些在舞者身上飞扬的衣服，眼睛里都在冒绿光。
那种对时尚、对自由、对美的渴望，被这一场小型的“快闪”走秀，彻底点燃了。
人群外围。
那个被开除的张大姐，正挎着个篮子，混在人堆里。
看着这火爆的场面，看着那些曾经被她骂作“不正经”的衣服此刻受到如此追捧，她的脸嫉妒得扭曲变形。
“呸！伤风败俗！”
张大姐狠狠地啐了一口，酸溜溜地诅咒道。
“一群妖魔鬼怪！瞎折腾！”
“我看谁会买这种破烂玩意儿！”
“等着赔死吧！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她旁边的一个小年轻听不下去了，白了她一眼。
“大妈，您懂啥啊？这叫时尚！这叫港风！”
“您要是嫌吵，赶紧回家抱孙子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你！”张大姐气得浑身哆嗦，却发现周围全是鄙夷的目光，只能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
夜幕降临。
商场大门紧闭，但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服装区灯火通明。
二十名新员工，加上顾明、李佳乐，整整齐齐地站在柜台前。
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周建军站在中间，旁边是一张拼起来的大桌子。
王德发经理站在角落里，看着周建军，心里直打鼓。这小子，明天就要开业了，搞这么大阵仗，要是卖不出去，那可就……
“各位。”
周建军没有废话。
他直接把手里的一个黑色提包，“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刺啦——”
拉链拉开。
周建军抓起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砌砖头般在桌子上码成了一堵墙。
整整两万块现金！
在灯光下，那红色的票面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神经。
“嘶——”
现场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王德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急促，手心冒汗。
他当了半辈子经理，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桌上啊！
那些新来的小姑娘小伙子，更是看得眼都直了，喉咙发干。
“看见了吗？”
周建军指着那堆钱。
“这就是明天的‘开门红’奖金。”
“我周建军说话算话。”
“底薪五十，提成上不封顶。”
“明天，只要你们能把货卖出去，只要你们能让顾客掏钱。”
“晚上盘点的时候，这桌上的钱，哪怕你们全拿走，我都不带眨一下眼的！”
周建军的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让人热血沸腾。
“告诉我，想不想要？！”
“想！！”
二十个年轻人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震得玻璃都在嗡嗡响。
那是对金钱最原始的渴望，也是被彻底激发的狼性。
王德发看着这一幕，腿肚子都在转筋。
疯了。
这帮人都疯了。
但他看着周建军那张年轻而狂傲的脸，心里突然有了预感。
明天……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次日清晨，七点半。
距离红星商场正式开门还有一个半小时。
但商场门口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昨天的“快闪”走秀效果太炸裂了，再加上“建军精选”之前在圈子里的口碑发酵，整个四九城的时髦青年都约好了一样，一大早就来排队。
“怎么还不开门啊？”
“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听说今天有那个蝙蝠衫，来晚了就没了！”
“别挤！别挤！踩着我脚了！”
人群躁动不安，喧闹沸腾。
王德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那望不到头的人海，手里的茶杯都在哆嗦，茶水洒了一地。
“这……这么多人？”
“这要是出点乱子……踩踏了……我这乌纱帽……”
他既兴奋又恐惧，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王经理，淡定。”
周建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里依然夹着那支钢笔，神情平静。
“这只是开始。”
“通知保卫科，全部上岗，维持秩序。”
“告诉李佳乐，把大门完全敞开，别搞限流那一套。”
“今天，我们要把这股火，烧得更旺。”
上午九点整。
随着商场大门缓缓拉开。
“冲啊！”
人群涌入，那种声势，震得地板都在颤抖。
没有任何悬念，所有人直奔一楼东侧的服装区。
“欢迎光临红星商场！”
“建军精选为您服务！”
二十名身穿统一制服、化着淡妆的导购员，整齐划一地弯腰鞠躬，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这一幕，把冲在最前面的顾客给整不会了。
他们习惯了供销社售货员那副“爱买不买、别摸别碰”的晚娘脸，哪里享受过这种“上帝般”的待遇？
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有些局促地站在一件花衬衫前，想摸又不敢摸。
“先生，您眼光真好。”
一个导购员迎了上去，声音甜美。
“这是今年的港岛最新款，面料是真丝的，特别透气。”
说着，她竟然直接把那件衬衫取了下来，递到小伙子手里。
“您可以摸摸看，手感很好的。”
“这……能摸？”小伙子瞪大了眼睛，受宠若惊。
“不仅能摸，还能试穿呢！”
导购员指了指旁边的试衣镜。
“那边有镜子，您穿上看看合不合身，不买也没关系的。”
“啥？还能试穿？不买也行？”
周围的顾客都听傻了。
在这个年代，买衣服那是隔着柜台指指点点，除非交了钱，否则别想上身。
这一招“体验式营销”，彻底击碎了顾客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也要试！”
“给我也拿一件那个喇叭裤！”
“这服务太好了！冲这态度也得买啊！”
场面失控。
试衣镜前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看着那个变得时髦的自己，眼里满是惊喜。
“买了！这件我要了！”
“这裤子太显腿长了！给我包起来！”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
三个收银员加上李佳乐临时客串，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开票。
“十块、二十、五十……”
点钞的声音，成了商场里最美妙的乐章。
不到两个小时，货架上的衣服就空了一半。
“快！补货！去库房补货！”
顾明满头大汗，指挥着几个搬运工，一箱箱地往外搬衣服。
但刚挂上去，转眼就被抢光。
这哪里是卖衣服，这是抢劫！
财务室里。
王德发看着桌子上那堆积如山的现金，整个人都傻了。
点钞员的手都数抽筋了，不得不甩甩手继续数。
“经理……这……这是上午的销售额……”
财务科长把一张报表递给王德发，声音都在发飘。
“多……多少？”
王德发接过报表，看着那个数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万八？！”
“半天？！一万八？！”
要知道，过去红星商场服装区一个月的销售额，撑死也就三千块！
这半天，竟然干了过去半年的活！
“疯了……都疯了……”
王德发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刺激了。
这就是周建军说的“翻三番”？
这他娘的是翻了六番都不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