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南诏的第九日…
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楚潇潇起身后来到窗前。
推开窗,晨雾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湿润气息。
远处王庭的方向还笼罩在薄雾中,隐隐约约能看见高耸的殿宇轮廓。
昨夜七爷那一剑,还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剑太快、太狠,若不是她早有警觉,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尸刀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一定。
无论来的是十三还是七爷,无论他们有多强,她都不会死在这里。
父亲的死因还没查清,阿月婆还没救出来,那张覆盖了整个武周王朝的巨网还没撕开…在那之前,谁也别想取她的命。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李宪端着托盘进来,照例是热粥、小菜、胡饼。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打量她一眼,眉头微皱:“自从来了南诏,你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一个好觉了,即便是面对洛阳案和长安案时你都没有这么操劳…这又是一夜没睡好?”
楚潇潇没有回答,只接过粥碗慢慢喝着。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眼底的青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女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饭,箫苒苒进来禀报:“王爷,潇潇,车马已经备好,千牛卫二十人随行护卫,沈浣带着内卫的人,依旧暗中布控。”
楚潇潇起身,理了理衣袖,道:“今日去王庭西侧的山林。”
箫苒苒一怔:“去那里做什么?”
“找假蛊司留下的痕迹。”楚潇潇道,“那日她在山中活动,肯定留下了什么,找到那些痕迹,就能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箫苒苒应下,转身去安排。
裴青君拎着一个药篓过来,篓子里装满了瓶瓶罐罐。她走到楚潇潇面前,道:“潇潇,驱蛇的药粉我带足了,解毒的药也带了几种,万一遇到蛇,能应付。”
楚潇潇点头:“好。”
一行人出了客栈,向西山方向行去。
晨雾渐渐散去,日头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淡淡的暖意。
山路崎岖,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偶尔有鸟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地扇着翅膀。
楚潇潇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这条路,她前几日走过…
那日她和箫苒苒、裴青君来探路,发现了那块染血的布料和那片人皮,今日再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树林。
裴青君指着林中道:“潇潇,你看,那日我们就是从这里进去的,那块布料,就是在里面的山坳里找到的。”
楚潇潇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一阵破空声从林中传来。
“小心!”箫苒苒一声厉喝,拔刀挡在楚潇潇身前。
数十支箭矢从林中飞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向队伍。
千牛卫训练有素,立即结盾阵防御。
“铛铛铛”一阵乱响,箭矢钉在盾牌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深深扎进树干。
楚潇潇目光一凝…那箭矢的尖端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有毒,小心,都小心…”她喝道,“注意点别被划伤…”
话音刚落,林中忽然冲出数十道黑影,手持刀剑,直扑过来。
箫苒苒挥刀迎上,与当先一人战在一处。
那人身手极快,刀法狠辣…来人正是十三。
“是你,‘血衣十六子’的十三序列…天天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箫苒苒咬牙切齿,一刀劈下,十三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向她肋下。
两人战成一团,刀光剑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另一边,十六子的老七从林中掠出,直扑楚潇潇。
李宪护在楚潇潇身前,拔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七爷冷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拦我?”
他一剑刺来,剑势如虹,快如闪电。
李宪勉强挡住,又被震退一步。
楚潇潇从他身后闪出,尸刀横扫,逼退七爷。
七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哟,楚大人,终于肯出来了?”
楚潇潇不答,尸刀连攻三招,招招取他要害。
七爷一一格开,笑容更冷:“有点意思,但还是不够。”
他一剑刺来,楚潇潇侧身避开,刀锋反撩,削向他手腕。
七爷收剑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沈浣带着内卫从侧翼包抄,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显然是血衣堂的精锐。
混乱中,一名刺客趁隙逼近楚潇潇,手中匕首直刺她后心。
楚潇潇正与七爷缠斗,无暇顾及身后。
眼看匕首就要刺中…一道人影忽然从旁边冲出,挥起一物,狠狠砸向那刺客的手腕。
“铛”的一声,匕首被砸飞,落在地上。
那刺客一愣,反手一掌拍向那人。
那人被拍得连退几步,却死死护在楚潇潇身前。
竟然是裴青君。
楚潇潇回头,看见她左臂上渗出血来…那一掌没拍实,但掌风划过,还是划破了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青君…”楚潇潇一刀逼退七爷,闪身到她身边,扶住她。
裴青君脸色苍白,却咬牙道:“我没事,快走。”
七爷见一击不中,冷哼一声,挥剑再上。
箫苒苒从旁边杀出,挡住他的剑,两人又战在一起。
沈浣带着内卫杀散黑衣人,渐渐占了上风。
十三见势不妙,呼啸一声,带着残存的黑衣人且战且退。
七爷一剑逼退箫苒苒,冷冷看了楚潇潇一眼,道:“下次,你不会这么走运…”
说罢,他身形一闪,消失在林中。
箫苒苒想追,被楚潇潇喝住:“苒苒,别追了…”
箫苒苒咬牙停下,回头看向楚潇潇,见她扶着裴青君,脸色顿时变了,“裴主事受伤了?”
楚潇潇点头,扶着裴青君在一块大石上坐下。
裴青君咬着唇,自己撕开袖子,露出伤口。
那是一道约莫三寸长的血痕,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
她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楚潇潇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箫苒苒清点人手,脸色沉了下来,“潇潇,千牛卫折了三人,内卫轻伤两人。”
楚潇潇目光一凝,“又是三条人命…”
从邕州到赫萝城,这一路走来,千牛卫已经折损了近三分之一。
这些人都是跟着箫苒苒从神都来的精锐,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道:“收敛尸身,带回去,好好安葬,案例给家属补偿。”
箫苒苒点头,眼眶微红,却忍着没有落泪。
沈浣走到近前,低声道:“那些黑衣人,跑得很快,没留下活口。”
楚潇潇点头,“意料之中,‘血衣堂’的人,一旦被擒,要么自杀,要么被灭口,从来不会留下活口。”
随后她转头看向裴青君,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袖上,沉声道:“青君,你不该冲出来的。”
裴青君低头包扎伤口,声音依旧冷淡:“阿婆教过我,救命之恩,当以命还,你帮我找阿婆,我还你一命,扯平…”
楚潇潇一怔。
她看着裴青君,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轻声道:“不用你还。”
裴青君抬起头。
楚潇潇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活着,就是帮我。”
裴青君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拼命忍住。
箫苒苒在一旁看着,心里酸酸涨涨的。这位冷冰冰的裴主事,从认识潇潇那天起,就一步步地在变。
以前她不会主动帮人挡刀,不会说“扯平”这种话,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可现在,她会了。
是潇潇让她变的。
李宪走到楚潇潇身边,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吧。”
楚潇潇点头,扶着裴青君起身,一行人往山下走。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裴青君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一直落在楚潇潇的背上。
方才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
那个刺客的匕首,离潇潇的后心只有三寸。她什么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潇潇死。
至于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行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潇潇是第一个愿意帮她找阿婆的人,是第一个把她当同伴,而不是当下属的人。
还是…第一个对她说“你活着,就是帮我”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她用命去护。
她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回到客栈时,已近午时。
箫苒苒带着人安顿伤亡的兄弟,沈浣去安排巡逻,裴青君回房换药。
楚潇潇坐在房中,望着窗外出神。
李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面前,“喝点汤,压压惊。”
楚潇潇接过,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楚潇潇沉默片刻,道:“想青君。”
李宪一怔。
楚潇潇继续道:“她今日冲出来挡刀,把自己置于险地,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救命之恩,当以命还。”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她是在还债,她觉得我帮她找阿婆,欠了我的,所以要用命来还。”
李宪皱眉:“可她不是已经帮了很多忙吗?验毒、验镖、配药…哪一样不是功劳?”
楚潇潇摇头:“她不觉得那是功劳,她觉得那是分内之事,只有用命来还,才算真正的还债。”
李宪沉默。
他想起裴青君刚来时的模样,那会儿她冷得像块冰,对谁都不冷不热,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从不废话。
那时候的她,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这些日子,她变了。
她会主动说话,会主动帮忙,会主动挡刀。
她眼里不再只有冷漠,开始有了温度。
是潇潇让她变的。
楚潇潇忽然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她推开门,走到裴青君房前,轻轻叩了叩。
“进来。”
楚潇潇推门进去,见裴青君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瓶药粉,正往伤口上撒。
她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裴青君抬头看她,有些意外:“潇潇?你怎么来了?”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伤口上,道:“伤得重吗?”
裴青君摇头:“皮外伤,几天就好。”
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的事,以后别再做了。”
裴青君一怔。
楚潇潇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不需要你用命来还,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裴青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拼命忍住。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微微柔和了些,轻声道:“你阿婆还等着你去救,你若死了,谁去救她?”
裴青君浑身一颤。
楚潇潇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好好养伤,过几日,咱们去蛇窟。”
说完,她推门出去。
裴青君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轻轻说了一句:“阿婆,我好像…找到愿意为我挡刀的人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房中,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傍晚时分,箫苒苒来敲门,“潇潇,沈浣那边有发现。”
楚潇潇起身,跟着她来到沈浣房中。
沈浣正对着一张地图研究,见两人进来,起身道:“楚寺丞,今日那些黑衣人逃走的方向,我让人追了一段,发现他们消失在西山深处的一个山坳里。”
楚潇潇目光一闪:“山坳?”
沈浣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距离蛇窟不到五里。”
楚潇潇看着那个位置,沉吟片刻,道:“所以,血衣堂在南诏的据点,就在蛇窟附近?”
沈浣点头:“极有可能,而且,十三和七爷都在那里。”
箫苒苒咬牙道:“实在不行,咱们去端了它…”
楚潇潇摇头:“苒苒啊,能不能别那么莽撞,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且他们人多,咱们人少,硬碰硬是送死。”
箫苒苒急道:“那怎么办?”
楚潇潇看着地图,缓缓道:“先摸清里面的情况,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怎么换防,从哪里进出,然后再想办法。”
她看向沈浣:“你的人能靠近吗?”
沈浣想了想,道:“可以试着派人潜入,但风险很大,若被发现,必死无疑。”
楚潇潇点头:“不急,我们先派人盯着,别打草惊蛇。”
沈浣应下。
楚潇潇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西山。
那里,藏着十三和七爷,藏着血衣堂的据点,藏着阿月婆被关押的蛇窟。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慢慢勾勒出一幅地图。
蛇窟的位置,血衣堂据点的位置,王庭的位置,赫萝城的位置…这些东西像一个个棋子,摆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
而执棋的人,在暗处。
她睁开眼,目光冷如寒冰。
不管执棋的是谁,她都要把那张棋盘掀了。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铜铃声,悠悠荡荡,飘在夜风中。
楚潇潇起身,点亮烛火,继续翻看卷宗。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