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江雾未散,李沛然立于岳阳楼头,手中紧攥着一纸还带着墨香的诗笺,眉头却深深锁起。昨夜诗会,他一曲《楚水行》惊才绝艳,赢得满堂喝彩,诗稿当即被众多文人争相传抄。然而,此刻他手中的这份抄本,末尾两句竟被悄然篡改,辞藻虽依旧华丽,意境却从原来的孤高缥缈,坠入了流俗的脂粉之气,更隐隐带着一丝对他与李白关系的暧昧讥讽。
一阵江风掠过,吹得诗笺猎猎作响,也吹动了李沛然心中初现的波澜——这荆楚文坛的盛宴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沛然兄,何事在此蹙眉?”许湘云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湘绣缠枝莲纹的襦裙,更衬得人清雅如荷。她走到李沛然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诗笺上,只稍一浏览,秀眉便也微微蹙起,“这……这尾句‘愿携仙姝影,醉卧白云边’,绝非你昨日所作。原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苍茫开阔,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李沛然苦笑一声,将诗笺递给许湘云:“湘云你看,传抄不过一夜,便已生出如此事端。这篡改之人,心思颇为刁钻,不仅坏了诗意,更想借此污我名望,暗示我借‘仙姝’之名攀附权贵,或暗指我诗风轻浮,不配与太白先生‘白云’之高洁并列。”
许湘云接过诗笺,指尖在篡改的字句上拂过,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便化为冷静:“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昨日风头太盛,有人心生嫉妒,行此鬼蜮伎俩,并不意外。只是这手段下作,且传播如此之快,恐怕并非一人之力所能及。崔明远昨日在你即兴赋诗时,那脸色可是难看得很。”
提到崔明远,李沛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倨傲与阴郁的脸。昨日诗会上,此人几次三番试图以生僻典故为难,均被自己巧妙化解,最后更是凭借一首融汇了洞庭浩渺烟波与屈子求索精神的《楚水行》,赢得了满堂彩,使得崔明远精心准备的诗作黯然失色。那份嫉恨,几乎不加掩饰。
“是他嫌疑最大。”李沛然点头,“只是我们初来乍到,并无实证。”
这时,酒楼掌柜亲自端着早膳上来,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兴奋:“李公子,许姑娘,昨日之后,您二位可是我们岳阳楼,不,是整个岳州城文坛的焦点了!不少文人雅士都慕名而来,想求见公子,还有许多人询问公子那‘楚风诗笺’何时能够量产,他们都想收藏一二呢!”
李沛然与许湘云对视一眼,这消息传播的速度,果然超乎想象。李沛然定了定神,对掌柜笑道:“有劳掌柜告知。诗笺之事,我已命人加紧赶制,不日即可在店内发售。至于求见之人,还请您代为婉拒,便说沛然偶感风寒,需静养两日,不便见客。”
掌柜连声应下,退了下去。许湘云待他走远,才低声道:“避而不见,虽是良策,但流言若不及时澄清,只会愈演愈烈。这篡改的诗句,若被不明就里的人当真,对你声誉损害极大。”
李沛然深吸一口江上清冽的空气,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避,是为了争取时间。澄清,则需要方法。他既在诗上做文章,我们便也在诗上找回场子。湘云,你可记得我们收集的那些荆楚民歌?”
许湘云眼眸一亮:“你是想……”
两日后的午后,岳阳楼畔的“云梦阁”茶肆,一场小型的、并非由李沛然亲自出面组织的“楚风雅集”悄然举行。与会者多是当地一些真心喜爱诗词、并未被主流圈子完全同化的年轻文人。许湘云以“李沛然红颜知己兼诗文整理者”的身份出席,她并未直接提及诗笺被篡改之事,而是与众人品茗论诗,话题渐渐引向了荆楚之地的民将智慧与诗词的本真。
“……诗词之道,固然需要文采典故,但其根髓,往往深植于市井巷陌、山川江河之间。”许湘云声音温婉,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譬如沛然前日所作《楚水行》,其意境便深受洞庭渔歌与屈子《九歌》之启发。近日我们偶得几句流传于云梦古泽的民歌,虽言语质朴,却别有意趣,诸位可有兴趣一听?”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许湘云轻启朱唇,吟唱道:“郎在远方行,妹在江边望。江水长又长,不及相思长。忽见江上舟,疑是郎归来。舟行水无痕,原是梦一场。”
歌声婉转,带着楚地特有的俚俗情真,瞬间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这时,许湘云话锋一转,微带遗憾道:“其实沛然近日亦有一作,初稿中亦有异曲同工之妙,惜乎传抄有误,竟将‘孤帆远影’之阔大意境,误传为‘醉卧仙姝’之流俗艳语,实在令人扼腕。真本在此,诸位可愿品鉴?”
说着,她将李沛然亲笔所书的《楚水行》原稿取出示众。那磅礴的笔力,与原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千古苍茫相互印证,高下立判!
在场的文人多是识货的,一看原稿,再对比市面上流传的篡改版,顿时哗然。
“我就说!李公子诗风清俊高逸,怎会突然写出那般脂粉句子!”
“原来是有人恶意篡改!真是卑鄙!”
“是何人所为?定要揪出来,以正视听!”
群情激奋之际,许湘云却抬手压下议论,淡然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诗词本为抒怀寄兴,若因小人作梗便大动干戈,反倒落了下乘。沛然之意,是以真本示人,谣言不攻自破。此外,我们‘楚风诗笺’首批成品已出,今日与会诸位,皆可获赠一份,上面便印有《楚水行》真本,以及几句精选的楚地民歌,聊表心意。”
这一手连消带打,既澄清了事实,挽回了声誉,又借势推广了“楚风诗笺”,更彰显了李沛然不与宵小计较的“大气”格局。顿时,赞誉之声更甚,众人对李沛然的敬佩又深一层,而对那幕后篡改者的不齿,也达到了顶点。
消息很快如风般传开。茶肆角落,一个原本想来探听风声的青衣文人,脸色难看地匆匆离去,径直走进了不远处另一家酒楼崔明远常用的雅间。
夜幕低垂,江舟火起。
李沛然与许湘云在客栈院中,听着手下人汇报今日雅集的反响,以及市面上关于《楚水行》真本的讨论已然压过流言,都松了口气。
“湘云,今日多亏了你。”李沛然执起许湘云的手,由衷道,“若非你以民歌切入,又以真本示众,此事解决起来,怕是要多费许多周章。”
许湘云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手:“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是经此一事,我们更需小心。崔明远此番算计落空,以他的心性,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沛然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如巨兽匍匐般的洞庭湖。“我知道。他在明处的挑衅我倒不怕,怕的是这种暗地里的冷箭。而且,我总觉得,他背后或许还有人。单凭他一人,恐怕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一个刚与李白扯上关系、风头正劲的人。”
就在这时,客栈伙计敲门送来一个密封的锦盒。
“李公子,方才有人将此物放在柜台,说是故人相赠,务必亲交公子。”
李沛然与许湘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李沛然小心打开锦盒,里面并无信笺,只有一本装帧颇为精美的诗集。他拿起诗集,借着灯光一看,封面题签竟是——《明远诗草》,作者:崔明远。
他眉头一皱,随手翻开。只见里面收录的数十首诗作,无论意象、句法,甚至是一些独特的转承起合,都带着浓重的、模仿他李沛然近期风格的痕迹,尤其是那种试图融合李白豪迈与楚地风物的尝试,虽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但数量如此之多,显然是蓄意已久。
而在诗集的扉页上,还有一行新墨写就的小字,笔力遒劲,却带着一股森然之气:
“闻君雅擅诗词,拙作初成,敢请斧正。三日后,刺史大人于府中设‘文华宴’,邀荆楚才俊共襄盛举,望君拨冗,届时再领教阁下高才,莫负‘太白遗风’之盛名。”
李沛然合上诗集,指尖在“刺史大人”和“文华宴”几个字上轻轻敲击。许湘云凑近看去,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封战书,更是一个借助官方权势精心布置的局。崔明远竟能请动刺史大人设宴,他在本地的能力远超预估。这场即将到来的“文华宴”,显然已超出了普通文坛争锋的范畴。李沛然将诗集轻轻放在桌上,烛光摇曳,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三日后,这刺史府中的宴席,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龙潭虎穴?而那赠书之“故人”,点明“太白遗风”,其背后,又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