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洞庭湖,烟波浩渺,与天际星河难分彼此。岳阳楼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荆楚之地三年一度的“洞庭秋咏”诗会,正在此间举行。这不仅是文人雅士扬名立万的绝佳舞台,更是地方权贵甄选人才、结交清流的社交场。楼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墨香与一种无形的竞争压力。
李沛然与许湘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八百里洞庭的朦胧夜景,窗内是数十位荆楚知名的文人墨客和几位颇有分量的地方官员。许湘云微微蹙眉,低声道:“沛然,我方才听到些风声,那崔明远似乎早有准备,怕是会在今晚发难。”她目光瞥向不远处被几个附庸文人簇拥着的崔明远,那人一身锦袍,面带得色,正与主持诗会的本地名士、致仕的刘学政谈笑风生。
李沛然神色平静,端起面前的君山银针,轻呷一口。茶汤清冽,带着洞庭湖岛屿特有的清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湘云,我们此番前来,不正是要在这荆楚文坛,发出自己的声音么?”他语气从容,但内心并非全无波澜。他知道,崔明远因其叔父与本地官员关系密切,素来骄横,且其人对李沛然那种融合了李白豪迈与楚地瑰奇的诗词风格,既嫉妒又不屑,私下里曾多次讥讽为“野狐禅”。今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冲突恐怕难以避免。
诗会循例进行,先是命题作诗,以“洞庭秋色”为题。众人纷纷挥毫,佳作频出,引来阵阵喝彩。崔明远果然率先发难,他起身朗声道:“诸位,寻常吟咏,未免乏味。久闻李沛然兄才思敏捷,诗词兼具谪仙之风与楚地之韵,何不即兴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他语带挑衅,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沛然。一时间,满座目光都聚焦过来。刘学政也抚须笑道:“哦?李公子竟得太白遗风?老夫亦愿一观。”
压力骤然而至。即兴之作,最考校急才与底蕴,若稍有差池,之前积累的名声恐将毁于一旦。许湘云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李沛然的手,眼中带着一丝担忧。李沛然感受到她手心的微凉,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缓缓起身,向四周拱手,脑中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抄录李白未在此世出现的诗篇,必须结合此情此景,进行融合与再创造。洞庭秋波,岳阳胜景,楚地神话……灵感如星火般在脑海中碰撞。
他踱步至栏边,眺望窗外夜色下的洞庭湖。湖水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君山如黛,静静卧于波心。楚地的神秘、历史的沧桑、个人的豪情,在此刻交汇。
“既然崔兄与刘公有命,沛然便献丑了。”他声音清朗,压过了楼内的嘈杂。他取过侍者递上的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笔走龙蛇,一边书写,一边吟诵:
“洞庭秋水夜无烟,奈何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前两句一出,满座皆静。以“无烟”状秋水之澄澈,以“乘流上天”写逸兴遄飞,想象奇绝,已有太白“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气魄。后两句更是神来之笔,“赊月色”、“买酒白云边”,将洞庭湖的浩瀚与天上的云彩勾连,豪迈中带着几分天真与洒脱,仿佛真要与这湖光山色、天地精灵做一场交易。整首诗浑然天成,既抓住了洞庭秋夜的特质,又将李白式的浪漫不羁发挥得淋漓尽致。
楼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一个‘将船买酒白云边’!此句当浮一大白!”一位老名士激动得拍案而起。
“意境超然,非深得太白三昧者不能为也!”
“寥寥数语,道尽洞庭之阔、秋夜之美、诗人之狂!”
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向李沛然。许湘云看着被众人围住的夫君,眼中光彩流转,满是骄傲与欣慰。他做到了,在这荆楚最高规格的诗会上,他一鸣惊人!
侍者将诗作呈给刘学政。刘学政反复吟诵,脸上露出极为欣赏的神色,连连点头:“好!好!好!李公子此诗,空灵超逸,深得自然之趣,确有不食人间烟火之气,却又扎根于这洞庭实景。妙极!”他亲自举杯,向李沛然致意。
崔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本意是想让李沛然在即兴创作中出丑,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瞬间成诗,而且质量如此之高,直接引爆了全场。他身旁那几个帮腔的文人,此刻也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崔明远不甘心就此失败。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再次起身:“李兄果然才思敏捷,佩服。不过,诗以言志,歌以咏怀。方才之作,虽空灵飘逸,却似乎……少了几分我荆楚大地沉郁顿挫的底蕴与历史厚重。”他刻意将“荆楚底蕴”和“历史厚重”咬得很重,试图将李沛然的诗贬低为徒具形式的浮华之作。“我荆楚乃屈子行吟之地,湘妃洒泪之乡,岂止有‘赊月色’的闲情逸致?”
这话语极其刁钻,直接质疑李沛然作品与楚文化核心精神的契合度。场面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嗅到了更浓的火药味。刘学政也微微皱眉,看向李沛然,想看他如何应对。
李沛然心中冷笑,这崔明远果然不肯罢休。他面色不变,淡然道:“崔兄所言,不无道理。楚辞之瑰丽沉郁,确是我辈汲取不尽的源泉。然则,文化传承,贵在神而非形,重在融会贯通,而非泥古不化。太白之诗,亦非无根之木,其飘逸中自有对天地人生的深刻体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崔明远身上,语气转而带着一丝锐利:“既然崔兄提及屈子与湘妃,那想必对楚地典故极为熟稔了?”
崔明远傲然道:“略知一二。”
“好!”李沛然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那我便以洞庭为基,融屈子求索之志与湘妃缱绻之情,再赋一首,请崔兄及诸位品鉴,看是否够得上‘荆楚底蕴’!”
这一次,他不等众人反应,直接走到另一张书案前。许湘云默契地为他研墨铺纸。李沛然凝神静气,将崔明远的挑衅、在场众人的期待、许湘云的信任,以及自身对这片土地的理解,尽数融入笔端。他再次挥毫,笔势更加磅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这首词(借鉴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之神韵,进行符合唐代背景的化用)一出,气象与前一首相较,陡然一变。上阕写洞庭湖中秋前夕的壮阔明净,“玉鉴琼田三万顷”的比喻,既宏大又瑰丽,将湖面比作美玉铺就的田地,极具楚地神话色彩。“表里俱澄澈”更是由景入心,境界全出。下阕笔锋一转,引入“岭表经年”(暗合流放南方的屈原心境)的孤高与“肝胆皆冰雪”的澄澈自誓,紧接着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的惊人想象,展现了吞吐天地、主宰万象的豪情与气魄,这既是李白式的夸张,也暗合了楚辞《九歌》中祭祀天地、沟通人神的宏大场面!最后“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将时空感模糊,仿佛与古之屈子、与天地神灵同游,将楚文化的浪漫与神秘推向了极致。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随即爆发的,是比之前更加狂热的惊叹!
“鬼神之笔!此真乃鬼神之笔也!”刘学政激动得胡须颤抖,离席走到诗作前,反复观摩,“‘肝胆皆冰雪’!‘万象为宾客’!此等胸襟气魄,深得屈子《九歌》之魂,又具太白凌云之志!李公子,你真乃我荆楚文坛不世出之奇才!”
这一次,连之前那些对李沛然持观望态度的人,也彻底折服。这首词,不仅完美回应了崔明远关于“荆楚底蕴”的质疑,更是将其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它将个人情志、自然美景与楚地深厚的神话历史传统无缝融合,既有沉郁顿挫的感慨,更有超然物外的豪迈。
崔明远脸色惨白,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想要挑刺,却发现任何批评在这首作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会暴露自己的无知。他引以为傲的“楚辞功底”,在李沛然信手拈来的化用与升华面前,不堪一击。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谋划和挑衅,都成了衬托对方光芒的可笑背景板。在周围人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偶尔投来的讥诮目光中,他再也无颜待下去,猛地起身,踉跄着离席而去,连告辞都忘了说。
诗会高潮迭起,最终以李沛然的绝对胜利告终。无数文人围拢过来,争相与他结交,索要诗稿。他的两首诗作被迅速传抄,可以想见,不日便将传遍荆楚,甚至流向更远的地方。许湘云一边得体地帮李沛然应对着热情的众人,一边吩咐随行人员,将早已准备好的、印有湘绣纹样的“楚风诗笺”分赠给感兴趣的名士,巧妙地为自家产业做了宣传。
刘学政对李沛然更是青眼有加,亲自拉着他交谈良久,从诗词谈到经史,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沛然贤侄,才华横溢,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那崔明远……其叔父与长史大人关系匪浅,你还需多加留意。”这话既是赏识,也是提醒。
李沛然恭敬谢过。他深知,今夜他虽大放异彩,却也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崔明远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暂居的客栈,已是深夜。喧嚣散去,只剩下洞庭湖的涛声隐隐传来。许湘云为李沛然卸下外袍,柔声道:“今日辛苦你了。经此一役,你在荆楚文坛,总算立住了脚跟。”
李沛然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宁静的力量,疲惫中带着满足:“是啊,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我们的‘楚风诗笺’和酒楼特色,借着这股东风,也能更快打开局面。”
然而,他脑海中却不时浮现刘学政那句提醒,以及崔明远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黑暗中沉默的岳阳楼和浩瀚的洞庭湖。今夜的诗酒风流已然落幕,但文坛之外的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那位与崔明远叔父交好的“长史大人”,会对今晚之事作何反应?这荆楚之地的水,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