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早已被海浪的嘶吼所取代。突击艇的燃料在逃离爆炸核心区后不久便已耗尽,此刻如同一片失去灵魂的钢铁树叶,在无边无际的墨蓝色海面上随波逐流,缓缓起伏。天空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残阳将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又渐渐沉入深紫色的暮霭之中。那燃烧的“魔鬼礁”早已消失在海平线之下,仿佛一场惨烈的噩梦,只留下刻骨的伤痛和死寂。
艇上,幸存的五人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如同被冲上岸的溺水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鹰眼靠坐在船舷边,机械地按压着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临时撕下的布条,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犀牛仰面躺在甲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巨大的身躯上布满弹孔和灼痕,他望着逐渐亮起星辰的天空,一言不发,只有紧握的拳头显示着内心的翻涌。猎犬蜷缩在艇艏,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枪托上,眼神警惕却难掩疲惫,像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孤狼。账簿则趴在操控台旁,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昏死过去,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证明他还活着。
没有人说话。悲伤、疲惫、失血、脱水和深入骨髓的寒冷,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生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海水咸腥混合的绝望气息。牺牲战友的面容在每个人眼前闪回——铁砧推开他的怒吼,幽影在病榻上的呻吟,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住便倒下的身影……这一切,换来的只是暂时的喘息和一艘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孤舟。值得吗?这个问题,无人再问,也无人能答。
陆沉舟靠在艇艉,蜷缩在阴影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具正在缓慢解冻的冰雕,从内到外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右半边脸颊、脖颈,乃至向下蔓延到锁骨区域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的触感,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冰冷,仿佛覆盖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透明的冰壳。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半透明化的区域已经超过了身体的60%,皮肤下的血管和肌肉纤维在黯淡的天光下隐约可见,诡异得令人心悸。
他尝试集中精神,呼唤体内的“系统”,哪怕只是一个冰冷的警告也好,至少证明某种“联系”还在。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深沉的死寂和虚无。偶尔,视野边缘会极其短暂地闪过几丝扭曲的雪花和破碎的乱码,像接触不良的旧电视信号,连那血红色的警告文字都无法稳定显现。系统的“界面”时断时续,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这种“断开连接”的感觉,比之前的剧痛和过载更让他感到恐惧。那系统,无论多么诡异危险,至少曾是他力量的来源,是他在绝境中指引方向的、唯一熟悉的“异物”。而现在,它似乎正在离他而去,留下这具加速崩坏的躯壳和一个充满未解之谜、沉重得无法呼吸的现实。
他抬起那只尚且“正常”的左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右脸。指尖触碰到那片冰凉光滑的“皮肤”,传来的触感陌生而恐怖。他用力掐了一下,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种隔靴搔痒般的、令人作呕的怪异压力。
我……到底在变成什么?
数据……指挥官的话……清羽的共鸣……火星的图腾……
无数的谜团和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只带来更深的迷茫和一种被无形巨网笼罩的窒息感。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笼罩了天地。海水的颜色变得深不见底,只有微弱的星光和逐渐升起的惨白月光,勾勒出小艇孤独的轮廓。寒冷加剧了。
“咳咳……”账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醒了过来,他挣扎着坐起,摸索着找到那个装有密钥芯片和数据存储器的防震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他们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解读它了。
鹰眼缓缓转过头,看向阴影中的陆沉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她看到了他脸上那不正常的反光,看到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虚无的茫然。
希望,如同这夜幕下的海水,冰冷而深邃,看不到岸。
陆沉舟闭上眼,将头埋入膝盖。身体的冰冷和内部的虚无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系统界面最后一次闪烁,是几个完全无法辨认的、扭曲的怪异符号,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寂静中,只有海浪永无止境地拍打着船体,发出单调而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