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声逐渐被一种更宏大、更持久的轰鸣所取代——那是南极冰盖上永恒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狂风。巨大的运-20军用运输机,如同一只挣脱了钢铁囚笼的远古巨兽,正用它全部的力量对抗着这片白色地狱的引力与怒意。
机舱内,灯光昏暗,红色的警示灯有规律地扫过每一张紧绷的脸。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燃油、冰冷金属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紧张气息。雷炎坐在固定座椅上,身体随着飞机的剧烈颠簸而微微晃动,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舷窗外那片混沌的灰白,而是落在膝前那张特制的、充满了精密管线和接口的医疗轮椅。椅上,陆清羽被厚厚的保温毯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她的呼吸微弱而平稳,依靠着轮椅内置的维生系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长长的睫毛在机舱灯光下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裂。
他的左眼,那只融合了生物技术与冰冷机械的义眼,视野中不断有细微的数据流和警告提示闪过,但都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系统自从中东那场惨烈的战斗后,就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休眠状态,偶尔的苏醒都伴随着撕裂神经的剧痛和难以分辨的幻听。他不想在这里,在任务开始前,就失去任何一丝宝贵的控制力。
飞行员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冷静却难掩一丝紧绷:“准备着陆!气流极度不稳定,抓稳了!南极联合科考站‘昆仑’,我们来了!”
“昆仑”...一个充满力量与神话色彩的名字,却被安放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冰封绝地。雷炎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轮椅冰冷的扶手,那里有周烨留下的最后一道加密指令,和一个他至今无法完全破译的坐标。
飞机猛地一震,起落架重重砸在某种坚硬的表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向前推去,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几次剧烈的弹跳后,这头钢铁巨兽终于喘息着、不甘地静止了下来。
舱门开启的液压声嘶哑而缓慢。
瞬间,如同实质的极寒裹挟着漫天飞旋的、刀片般的冰晶,疯狂地涌入舱内!气温骤降数十度,空气变得稀薄而刺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外面是一片混沌的乳白,暴风雪正在施展它的淫威,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远处几盏顽强闪烁的、蒙着厚厚冰壳的导航灯,提示着这里人类存在的痕迹。
“快!动作快!物资卸下后飞机必须立刻返航!这鬼天气撑不了太久!”地勤人员包裹得如同粽子,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模糊而急促。
雷炎没有犹豫。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动作沉稳地推到轮椅后方握把。他没有看那些正在忙碌卸货的队员,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条连接着机舱与这片白色死亡的舷梯,以及轮椅上的妹妹。
舷梯上已经覆盖了一层滑溜的薄冰。他深吸一口那足以冻僵肺叶的空气,稳住下盘,缓缓将轮椅推向前。车轮在冰面上有些打滑,但他手臂的力量控制得极好,轮椅保持着平稳,一寸寸地融入那片咆哮的风雪幕布之中。
暴风雪立刻吞噬了他们。风嚎叫着,撕扯着他的防寒服,试图将寒意灌入他的骨髓。冰粒密集地击打在他的面罩上,发出噼啪的脆响。能见度降至最低,他几乎只能依靠脚下传来的微弱触感和前方模糊的灯光轮廓来辨别方向。
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积雪深可没膝,轮椅的行进变得异常困难。他必须分出更多的精力来维持平衡,防止轮椅侧翻。严寒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的体力与热量。
就在他全部心神都在对抗自然之威,即将踏下舷梯最后一级,双脚即将陷入厚厚的粉雪中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轮椅的金属扶手内侧。为了更好的抓握力,扶手内侧通常会有防滑纹路。但此刻,在那被冰雪覆盖的纹路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身体前倾,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拂去扶手上的积雪。
一下,两下...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颅内深处的电磁杂音响起。
紧接着,那被擦拭干净的扶手内侧,几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幽蓝色刻痕,猛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那刻痕并非雕刻,更像是某种能量蚀刻而出,组成了一个简单却令人心悸的符号:「7≠6」
它散发着一种非自然的、冰冷的微光,在这极地的狂暴风雪中,固执地彰显着自身的存在,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那蓝色,幽深、冰冷,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高度科技的质感。
雷炎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冰冷的蓝光刺穿!
这个符号!他从未见过,但它透出的气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是那种源自“理事会”科技的、冰冷而精确的、不带丝毫人性的质感!
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是警告?是某种身份标识?还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触发信号?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大脑。
几乎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同一刹那——
滋——!!!
一阵更强烈、更尖锐的电磁嘶鸣猛地从他左眼深处炸开!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他的神经中枢!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险些失去对轮椅的控制。
伴随着剧痛,一个冰冷、断断续续、如同严重干扰下的无线电通讯的声音,强行撕裂了他的意识,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同源…信号…。
信号源…接近…强度…持续提升…。
识别…batch-07…关联体…。
警告…环境干扰…强烈…坐标…不稳定…。
…滋滋…威胁等级…评估中…。
声音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左眼残留的、针扎般的刺痛和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那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系统!是那个已经宣告永久休眠的“国士无双”系统,残留的最后一丝本能反应?还是...这极端的环境,这诡异的符号,共同触发了他大脑深处、与那系统紧密连接的神经接口的某种应激机制?
batch-07关联体?除了他和清羽,这里还有谁?!
信号源在接近?是什么东西在接近?!
雷炎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漫天狂舞的雪幕,死死扫视着前方那片被乳白色混沌笼罩的科考站建筑轮廓。防寒面罩下的嘴唇紧紧抿起,呼吸变得粗重。
暴风雪依旧狂啸,但一种比南极严寒更加刺骨、更加粘稠的危机感,已然如同潜伏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缠上了他的脊椎。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用自己的身体将清羽完全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悄然下滑,按在了腰间隐藏的、冰冷的武器轮廓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推动轮椅,步伐变得更加沉稳而警惕,继续向着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死寂的科考站走去。
南极的冰盖之下,隐藏的秘密,远比这暴风雪更加冰冷、更加黑暗。而探索的序幕,已在这一缕诡异的蓝光和一段亡灵的絮语中,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