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之后,战事一时没了停歇。
宋太宗驻在汾东行营,每日亲至城西督战,赭黄袍外常罩一身轻甲,立在炮车旁指挥调度,流矢擦着肩甲飞过也纹丝不动。
左右侍臣劝他避一避,他只沉声道:“将士争效命于锋镝之下,朕岂忍坐观。”
这话很快便传到军卒耳中,三军士气愈发高涨,轮番攻城昼夜不息,云梯、炮车歇人不歇,城头城下喊杀声日夜不绝。
白未曦所在的厢兵队伍,成了填壕运石的常备队。
几日下来,队里少了近一半的人。
陈阿大胳膊上的箭伤刚结了痂,人就瘦了一圈,眼里最初的亢奋早磨成了麻木,扛着土囊走路时,眼神都发直。
四月末,汾水堤坝彻底筑成。
那日太宗亲自执旗下令决堤,浑浊的河水顺着沟渠汹涌而出,漫向晋阳城脚。
白未曦站在南营的土坡上远远望去,御驾旁的明黄龙旗在尘雾里格外醒目。
那个身着金甲的帝王立在高坡上,身姿挺拔,挥旗下令的动作干脆利落,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大水围着城墙根缓缓涨起来,泡酥了外层的夯土,冲垮了城外的羊马墙。
城内开始积水,街巷里漫起齐脚踝的泥水,城头守军的喧哗声都带着慌意。
营里的兵卒议论纷纷,说官家这法子好,不出十日城墙就得泡塌。
也有老兵叹气,说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年周世宗,还有宋太祖也都灌过城,到底还是没打下来。
水灌了几日,城南一段城墙塌了个缺口。
宋军蜂拥往缺口冲,城头汉军却拼了死,礌石滚木雨点似的往下砸。
宋军冲了三四回,死伤遍地,愣是没冲进去。
那一日战报递进行营大帐,太宗当着众将的面摔了茶盏。白未曦能听见帅帐方向传来的怒声。
进入五月,城里的气息先弱了。 城头的箭矢稀了,礌石也少了,偶尔能看见城上的兵卒扶着墙站着,晃悠悠的,已是饿了许久。
营里开始传,说城里粮尽了,连马都杀完了。说刘继元还在硬撑,等着契丹再发援兵,可石岭关郭进把得死,契丹人根本过不来。
五月初三,宋军往城里射了招降诏书。 箭裹着黄纸射上城头,没多久又被扔了下来。
营里兵卒骂刘继元不知好歹,白未曦看到赵光义正站在城西高台上望着城门,脸上毫无恼意。
他没下令加攻,反倒收了半日兵,显然是在等,等城里的人心自己散。
五月初四,城内有了异动。 北汉枢密副使马峰缒城而出,直奔宋营,被亲兵引去了御驾大帐。
消息没半个时辰就传遍了连营,兵卒们又喜又疑,围着帐外打转,都等着准信。
白未曦站在人群外围,看见大帐的帘幕被风掀起一角。
赵广义端坐于案后,身子微微前倾,听马峰回话时神色平静。
她知道,这城,降了。
当夜营地里难得地安静。没有连夜攻城的号令,巡哨的脚步也缓了些。
兵卒们躺在草铺上,有人小声念叨家里的爹娘,有人想着封赏,都在等天亮。 没人睡得沉。
五月初五,天刚蒙蒙亮。 没有战鼓,没有喊杀。 晋阳城的南门,缓缓打开了。
汉主刘继元穿着素服,衔璧牵羊,带着文武百官出城献降,一路步行至城北台觐见。
宋太宗身着通天冠、绛纱袍,在高台之上受降,仪仗分列两侧,甲光映日,威仪赫赫。
白未曦站在台下偏远处,她看到刘继元匍匐请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宗垂着眼看他,神色算不上严厉,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
他抬手让左右扶起刘继元,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飘到了台下:“汝为小国主,能识天命,主动归降,朕赦汝无罪。保汝宗族,授汝官爵。”
话音落时,台下三军齐呼万岁,声震原野。
白未曦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台上那个身着衮服的帝王。
他站得笔直,下颌微抬,眉眼间是压不住的志得意满。
这是他即位以来最硬的一场仗,拿下了父兄都没彻底啃下来的北汉,收了河东故土。
很快,宋军按序列入城。殿前司禁军先入,接管四门与府库,秋毫无犯。
赵光义乘马从北门入城,行至城中门楼时,勒马驻足,望着城内残破的街巷与斑驳的城墙,眉头微微蹙了蹙。
直到十日后,白未曦才明白过来,那时的赵光义心里已动了毁城的念头。
入城第三日,朝廷的政令便陆续下来了:北汉百官择期迁赴汴京;普通百姓各安其业,减免赋税三年。
从军的民夫、厢兵,愿留者编入军籍,愿去者发路费遣返。
消息传开,营里又是一番热闹。陈阿大想都没想就领了路费,他再也不想打仗了。
临走前他来找白未曦,再次表达了感激。
入夜,白未曦登上了南城头。
夕阳落在汾水上,波光粼粼,映着半壁残城。
城下的宋军连营正在分批调防,旌旗连绵,一直延伸到天边。
帅帐方向灯火通明,她远远望去,能看见太宗的身影立在帐前的高坡上,背着手望向北方,身边围着几名大将在议事。
是诸将在劝赵广义班师,说士卒疲惫,粮草渐少,宜先回师休整。
可赵广义却抬手往北指了指,语气坚决。
他要打幽州。 刚灭北汉,兵锋正盛,他想乘胜追击,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做父兄都没做成的事。
这份雄心是真的,可这份急躁也是真的。他忘了士卒久战疲惫,忘了宋军无备,忘了契丹的铁骑不是河东的弱兵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