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出面到走廊,人还没散尽。华北一个木材加工厂的姚厂长第一个追上来,手里攥着那份被林墨批注得密密麻麻的项目材料。
林顾问,林顾问!姚厂长小跑着赶上,喘着气,您刚才说的那个选型问题,我想再问细一点。我们厂提交的那份确实不完善,回去之后肯定要重做方案。但有几个具体的技术参数,我心里没底,您能不能再指点一下?
林墨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看了看手表:姚厂长,您要是不急的话,跟我到办公室坐坐?那边清静些。
不急不急!姚厂长连连摆手,您能拨出时间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办公室里的暖气刚烧起来,林墨让李干事倒了两杯茶,把姚厂长那份材料重新摊开在桌面上。那是一份华北某县刨花板厂的设备引进申请,申报的是一条西德生产的中型单层压机生产线,预算不算太大,但对于一个县级厂来说,已经是压箱底的投入了。
姚厂长,您这份材料我仔细看过了。选型本身没问题,这条线的技术成熟度很高,全球有不少同款在运行,故障率低,维护成本也适中。但问题在于适配性。
林墨用钢笔在设备参数表上圈了几个数字:你选的这条线,设计产能是年产三万立方米,需要配套的原料供应量是六万到七万吨。你们厂所在的县,去年全年的木材采伐量是多少?
林墨把数据页推到姚厂长面前,也就是说,按你们目前申报的产能规模,设备到了之后有将近一半的原料缺口。要么从外地调运,运输成本增加;要么开机率不足,设备折旧没法摊薄。这两种情况都会让你的盈亏平衡点往后推迟。
姚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您的意思是......建议我们选小一号的型号?
如果原料供应的天花板就在四万吨左右,小一号的型号反而能让你的设备利用率更高。同样一条线,满负荷运行和半负荷运行,单位成本能差出三成以上。与其引进一条大线闲置一半产能,不如引进一条小线满负荷运转,先把利润跑出来,等市场扩大了再考虑扩产。
姚厂长低下头,把那几个圈出来的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林顾问,您的意思是,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先把眼前这步踩稳了?
行。宁可走慢一步,不要走错半步。你们县的情况我了解过,运输半径以内能覆盖的市场容量,跟一条年产两万的线刚好匹配。等你们跑顺了,积累了资金和人才,再考虑扩产不迟。
姚厂长把那几页纸收起来,郑重地放进公文包里:林顾问,我回去就跟班子开会,按您说的方向重新修订方案。到时候修订稿出来了,能不能再请您看看?
可以。到时候你直接交给李干事,他转给我就行。
姚厂长站起来,伸出手,握得很用力:谢谢您,林顾问。
林墨把姚厂长送到门口,回到办公桌前刚坐下,下一个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整个下午,他的办公室里几乎没有断过人。有的人带着图纸来,有的带着数据表,有的只带了一个问题和一个空笔记本。林墨逐一接待,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每条建议都分析利弊后再做结论。
傍晚六点多,最后一个访客离开,林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办公桌上的茶杯已经换过四五次水,每一杯都在不知不觉中放凉了。
李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日程表:林顾问,今天的来访者我都做了记录。其中七位明确表示会按您的建议修改方案,有两位说回去先汇报再定,还有一位说想请您去他们厂实地看看。
实地考察的,你统一安排,跟华北考察路线合并。档期上挤一挤,争取每个厂都走到。
李干事把日程表放在桌上,另外,有几个厂的负责人没来找您,但托人递了话,说他们那边已经按照您的意见调整了方案,等修订稿出来再请您看。
肯改就行。
接下来的一周,林墨几乎都是在这样的节奏中度过的。
白天参加会议、审阅材料、接待来访,晚上在办公室整理批注、撰写补充意见。有几份项目材料问题较大,他干脆坐到办公桌前逐条改写,把设备选型的替代方案、配套设施的改造建议、人员培训的时间节点、经济测算的修订依据,一项一项列清楚,像给一栋歪斜的房子重新打下地基。
豫省的项目是改动最大的之一。林墨不仅帮他们调整了设备选型,还根据两个厂的实际情况重新做了产能分工,把同类的干燥设备集中在技术条件更好的那家厂管理,另一家厂则专注于前段工序的配套。
你们两家厂,以前是各干各的,难免重复投入。现在做了分工,一家的设备利用率能提高两成以上,另一家也不用再为同类型设备重复培训技术人员。林墨在图纸上用红笔划了一条线,唯一的成本增加是两家厂之间的物流调度费。这笔钱跟节省下来的设备采购和人员培训费用相比,不值一提。
豫省的老周听完之后,当天就打了电话回厂里,让班子连夜开会讨论。
也有人带着厚厚一沓数据表来请教技术细节的走向。林墨翻了翻那些数据,发现对方在人造板生产的几个关键工艺参数上把握不准,尤其是压板的温度曲线设置和施胶量的配比。
你们现在用的胶水配方,固化速度偏慢。如果按这条线的设计参数来运行,压板周期会跟不上,产能上不去。要么改进胶水配方,要么调整压板温度。
那调温度的话,会影响板材的物理性能吗?那人追问。
会。温度每提高十度,板材的内结合强度会上升,但表面硬度会下降。你得找到平衡点。我建议你们先做小批量试验,把温度梯度跑一遍,找到最佳参数。
那人连连点头,把林墨说的每一条都认真记在笔记本上。
也有几个厂的负责人来,没说具体的技术问题,只是坐下来聊聊,听听林墨对行业发展趋势的判断。
林墨也不藏私,把自己在各地考察时看到的现象和总结的规律平实地讲给对方听,哪里有机会、哪里有风险、哪类产品将来会有市场、哪种模式可能走不远,该说的都说。
他知道,真心想做事的人、想解决问题的人、不想让国家外汇打水漂的人,是愿意坐下来听意见、改方案的。这些人即使推进慢一些,事情也能扎扎实实地做下去。
而那些只想着抢指标、抢外汇、抢政绩的人,是不会主动找上门来请教的。
林墨在京郊考察的第三天,正在看一份设备闲置率的数据统计。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进来的是周副局长分管设备引进的副手,姓吕,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总让人觉得他话里有话。
林顾问,忙着呢?吕副主任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底,有个事想跟您通个气。
林墨放下数据表:您说。
吕副主任走进来,在林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压着:您协调会上提的整改意见,下面的厂子反馈说要求确实严了一些。有些厂子底子薄,按您那个标准,他们可能一两年都达不到。
所以呢?
所以上面有人提出,是不是可以把一部分项目划分到通用机械类目下面,走一条相对简化的论证流程?这样既能减轻基层单位的负担,也能加快审批进度。
林墨看着他:通用的分类依据是什么?
主要是......设备的技术复杂度相对较低,跟现有的基础设施比较匹配。还有就是项目规模不大,风险相对可控。
具体是哪些项目?
吕副主任翻开文件,念了几个厂名和项目名称。林墨听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几个项目,我每一份都审过。它们不是技术复杂度较低,是申报材料里的技术配套部分根本没做。把没有技术配套的项目归类为,等于把质量标准取消掉。
吕副主任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得僵了一些:林顾问,我不是来跟您争论的。上面有这个考虑,让我来跟您通个气,也是出于尊重您的意见。
我理解。我的意见是,技术论证的标准不能因人而异、因项目而异。如果一类设备被划为,那就得有一个明确的技术标准来支撑。否则今天划一批,明天划一批,最后一统计,所有项目都成了,那技术论证也就形同虚设了。
吕副主任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我明白了。您的意见,我会带到上面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林顾问,有时候标准太严,反而容易把本该推进的事情卡住。上面也是出于大局的考虑,希望您能理解。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吕副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之后,林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那份数据表,看了两行,又放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又拿起桌上那几份已经被他批注过的项目材料翻了翻。那些被他打了不通过暂缓标记的项目,他当时批注的每一条意见都是基于设备本身的技术参数和工厂的实际条件。而那些被划到通用机械类目下的项目,恰恰是他认为问题最严重的几份。
那些人绕开他的技术论证,绕开他提出的整改要求,说明他们根本不打算按技术规律办事。
他正想着这件事,李干事推门进来:林顾问,那边来人了。几个厂的代表,说是要当面跟您沟通一下项目修改的事。
让他们进来吧。
来的是三家厂的负责人,其中一个是林墨见过的。他们的态度比上次见面时客气了不少,但坐下来之后说的话,让林墨明白了他们真正的来意。
林顾问,我们回去之后仔细研究了您提的整改意见,有些确实很有道理。但我们厂目前的实际情况确实有困难,有些配套设施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所以我们在想,能不能先按现有条件申报,等设备到了之后再慢慢完善?
设备到了之后再完善,这话听起来合理,但实际上做不到。林墨说,设备安装是环环相扣的。如果基础条件不达标,强行安装只会让以后的运营成本更高。
那人又说:我们也找了鲁省的老专家帮忙看了看,他们觉得我们的方案大体可行,只要稍微调整一下选型就能达到要求。
林墨问:鲁省的哪位专家?
木材加工研究所的朱所长。
林墨知道这个人,建国初期参加过苏联援华项目的技术论证,在行业内资历很深。
朱工看的是设备参数本身,还是结合了你们厂的基础条件一起看的?
这个......主要看的是设备参数。
那我说句不太好听的话。朱工在行业内德高望重,但他离开一线生产已经有十年以上了。他对新设备的技术参数可能了解不够,对你们厂现在的基础条件也可能不够熟悉。
那三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个人声音硬了几分:林顾问,我们当然尊重您的专业意见。但朱工也是行业里的老前辈。他既然说方案可行,说明还是有道理的。而且,上面也希望我们能尽快把项目推起来,您这边一直卡着不放,我们也很难交代。
朱工的意见,我会认真参考。但我的结论是基于你们厂提交的数据和设备厂家的技术参数做出来的。如果你们能提供新数据证明我的判断有误,我可以重新审阅。但在此之前,我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资历就推翻技术论证。
三人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道了谢,转身走了。
同一天下午,在部里另一间办公室里,吕副主任正跟几个人开会。桌上摊着几份项目材料,就是那批被林墨打了不建议通过的。
林墨那边态度很硬。吕副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逐个谈,逐个改方案。照他那个节奏,这些项目至少延后半年。
但有人等不了半年。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没有穿中山装,穿着灰色夹克,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有些厂是我们的标杆,今年的产值指标已经压下去了。如果引进项目卡住了,年度的账就不好看了。
那就走专项通道。吕副主任说,只要以特殊试点的名义,把项目从常规审批流程里拿出来,直接批给地方执行。
上面会批吗?
只要材料写得好,政治意义突出。有些项目只要在报告里加几段响应号召、突破常规、勇于创新之类的话,就能让审批的人下决心。
那二轻局这边呢?
如果我们绕过签字环节呢?把技术论证的职责重新界定一下,把部分设备类目划出强制技术论证的范围,改由地方自行组织论证,上面就没有否决权了。
主位上的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刻意绕过他们。要有一个站得住脚的说法。
说法已经有了。鼓励地方创新,防止技术官僚化,反对唯洋技术论。这个话在现在的形势下说得通。
那就按这个思路办。但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