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奇在穿梭舰中打完了一轮循环运转后觉得舱内有些闷,庞博的阵盘充能测试虽然完成但新模块在工作时散发出一种轻微的臭氧味,混着舱内循环过滤系统残存的气流,让他不太想待在封闭空间里。他跟林烨说了句出去透透气,从舱门踏板上跳下来后没有走平时的北段通道,而是拐进了中层泊位区南侧的一条窄巷。
这条窄巷在泊位区的结构图上标注为后勤辅助通道,宽度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的舱壁比其他通道更厚,隔音效果也好得多。巷子里的照明条只有单侧排列,光线从左侧打过来在右侧舱壁上投出一排等距的梯形光斑,地面上的影子朝同一个方向倾斜。苏世奇走在巷子中段时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说话声,语调带着明显的拉锯感,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另一个声音不高却每句话都拖得很长。
拐过弯后他看到巷子尽头的一处装卸平台旁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矮壮汉子,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金属管件,管件一端有新鲜的断口,另一端还连着法兰盘上的螺栓孔。右边的是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高瘦修士,穿着本地后勤部门的制式短袍,袖口别着一枚记录员标识,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电子清单。矮壮汉子攥着金属管件的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比周围皮肤更浅的颜色,他说话时金属管件在手里微微晃动,断口的锐边在单侧照明下闪出断断续续的反光。
高瘦修士合上电子清单后抬头说了一句:“入库单上写的是三根完整管件,你手上这根断了算谁的?”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用尺量过。矮壮汉子立即接话,语速比对方快了近一倍:“装卸的时候还是好的,我推车经过那截通道口颠了一下,车斗里的管件滑出来一根,掉在减速带上断的。减速带那个位置的坡度不对,比标准角度多了两度左右,推车上去时车斗会往一侧偏。”高瘦修士听完后没有立即回应,目光从矮壮汉子脸上移到他身后地面上一道浅色的划痕,划痕的走向与管件掉落后滚动拖出的路径一致。
苏世奇靠在巷子拐角的舱壁上听了一会儿。万念纹路的接收面在自适应模式下从两人方向汇入的情绪余波密度开始爬升——矮壮汉子的余波属性偏向是“解释后等待对方接受”的持续紧张,密度均匀但底层有一层更薄的“如果对方不接受就要自己赔”的担忧在持续叠加;高瘦修士的余波属性偏向是“评估解释合理性”的缓慢计算,节奏平稳,但每翻一次电子清单都会产生一次极短的“又看一遍也没用”的轻微焦躁脉冲。两人的情绪余波在接收面中形成了并行却不同步的两条流线,矮壮汉子的流线密度高而起伏小,高瘦修士的流线密度低但脉冲间隔均匀。
高瘦修士将电子清单塞回袖口后开口说减速带的坡度问题归后勤设施组管,断管的事需要走事故登记流程。矮壮汉子攥着金属管件的手松了一下又紧回去,问登记流程要多久。高瘦修士说三个工作日。矮壮汉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管,又抬头看了看高瘦修士的表情,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万念纹路在他沉默的这几息内捕捉到了一段密度突然收窄后重新扩张的余波,属性偏向从“等待接受”切换为“接受但不太甘心”,持续的时间很短,像一口气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的那点余味。
矮壮汉子最终把断管递给高瘦修士,对方接过后在电子清单上做了几笔标记。两人各自转身离开装卸平台后巷子恢复了安静,苏世奇从拐角处走出来继续沿窄巷前行。巷子尽头连接着市集层北段西侧的一处小型开放空间,空间中央有一棵本地特有的矮冠树,树冠在人工照明下保持着常绿状态,树根周围的金属格栅中堆着几枚被行人随手丢弃的果核和包装纸。
他在矮冠树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长凳对面的墙面上嵌着一块公共信息屏,屏幕正在滚动播放银门星港的日常运营数据——泊位占用率、货运吞吐量、市集层人流量统计。信息屏下方站着一名穿着深色便服的年轻修士,正仰头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目光追随着某一栏数据的变化。苏世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屏幕,那栏数据显示的是“中层泊位区南侧区域今日人流量”,数字在缓慢上升。年轻修士看了一会儿后低头在随身的记录晶片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抬头继续看。万念纹路从他方向汇入的余波密度不高,属性偏向是“持续关注某一指标变化但暂时没有行动需求”的被动专注,节奏稳定而均匀。
苏世奇在长凳上坐了一阵后注意到矮冠树另一侧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年纪很小的修士,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六岁。小修士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纸质册子,册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用手指沿着某一行逐字比划着阅读,嘴唇无声地翕动。读到某处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把册子翻回前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那段内容,然后翻回来继续往下读。万念纹路从小修士方向汇入的余波密度极低但持续不断,属性偏向中带着“反复阅读后仍不确定理解是否正确”的缓慢困惑,困惑的强度很浅,像一层薄雾覆盖在阅读动作的表面,不阻碍阅读但让每一页的翻动都比正常速度慢了一拍。
苏世奇从长凳上起身后绕到矮冠树的另一侧,在石凳旁边的地面上捡起一枚果核丢进了格栅内的垃圾桶。小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读册子。苏世奇没有搭话,沿开放空间的另一侧出口拐入了通往市集层主通道的连接巷。巷子中段有一面墙壁上嵌着一排旧式的机械仪表盘,指针都已经停转,表盘玻璃下面凝结着细密的水汽。他在仪表盘前站了片刻后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重新汇入了北段主通道的人流中。
主通道中的人流密度在午后时段仍然维持在较高水平,通道两侧的摊位陆续开始收摊,摊主们把未售完的货品重新码入收纳箱的动作比清晨出摊时快了不少。苏世奇沿主通道向南走时万念纹路的接收面在自适应模式下随着人流方向的变化调整着覆盖角度,从收摊摊主方向汇入的余波属性偏向集中在“一天结束后的释放性疲惫”上,密度比早间的惯性厌烦高出一截但持续时间更短。他在饮品摊前经过时摊主正在清洗最后几只杯子,水流冲击杯壁的声音在通道中形成了断续的细碎背景。
他返回中层泊位区时庞博已经把阵盘收进了后舱,林烨站在舱门内侧将随行物品逐一归位。苏世奇跳上舱门踏板后在驾驶位坐下,从衣袍内侧取出小尺寸物品看了看,指印凹陷内部的浅灰色沉积层仍然维持着均匀的磨砂质地。他把物品收回衣袍内侧,在系统中将午后穿行过程中捕捉到的不同情绪余波样本按区域和属性做了简要标注后关闭了面板。泊位区外的货运传送带仍然在运转,链节摩擦声从上方持续压下来,与远处市集层收摊时发出的零碎碰击声混在一起,在通道中形成了均匀而持续的午后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