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打开录音笔，翻开笔记本。
许长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歌。
王歌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我妈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王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知道。”
“但她这个人，心里只有她自己。”
“我结婚的时候，她就不满意婷婷。说婷婷是外地的，家里穷，配不上我。”
“我说我喜欢，她就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对婷婷就没好脸色。”
王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小齐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婷婷坐月子的时候，我妈来照顾了几天。”
“婷婷说她故意使坏，给她吃凉的，让她落下了病根。”
“我问过我妈，她说没有，说婷婷冤枉她。”
“我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但婷婷一到阴天腰就疼，这是真的。”
“她每次疼的时候，就跟我念叨，说是我妈害的。”
“念叨多了，我也烦，但我不敢说，说了她就哭。”
王歌又喝了一口水。
“后来生了灿灿，我们在外面打工，想让我妈帮忙带孩子。”
“她不太愿意，说还没老到给人当保姆的地步。”
“我跟她吵了一架，她才勉强答应。”
“结果带了不到两个月，灿灿脸上、手上都是抓痕。”
“婷婷回家看到了，说是我妈掐的。我妈说是灿灿自己挠的。”
“灿灿那时候才两岁多，自己能把脸上挠成那样？”
王歌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又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但那天晚上，家里闹翻了。”
“婷婷说要报警，我妈说你报啊。后来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
“我那时候在气头上，推了我妈一把，她摔在地上，脸上磕破了。”
“我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的是混蛋……”
王歌的眼睛又红了，他使劲眨了眨，忍住了。
“第二天，我妈就离家走了。手机号也换了，谁都联系不上。”
“我们找了她好几个月，没找到。”
“婷婷说她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带孩子，想自己出去逍遥快活。”
“我说她可能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婷婷说我向着我妈，跟我也吵了一架。”
“从那以后，婷婷就变了。”
“她每天晚上睡不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她不说。”
“但她看灿灿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时候抱着灿灿，她会突然说一句——‘奶奶不要你了，妈妈要你。’”
“我知道她心里有气，但我没办法。”
“我妈走了，我找不到她，说什么都没用。”
王歌又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已经见底了。
小齐又给他倒了一杯。
“后来有一天，我翻我妈以前的旧手机，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手机里没什么东西，但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我看见她在电脑上登过qq。”
“她的qq昵称叫‘有故事的人’。”
“我就试着用这个昵称搜了一下，搜到了。”
“她的qq空间里有照片，就是在金海拍的。”
“我认出她穿的工作服上印着‘海天’两个字，上网一搜，就找到了那个浴场。”
“我知道我妈的毛病。她戒不掉网聊。”
“以前在老家就因为这个出过事，被人骗过。”
“我以为她来金海会收敛一点，但她的qq空间一直在更新，一看就是在跟人聊天。”
王歌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跟婷婷说了这个事。婷婷说，那我们就跟她聊聊。”
“我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
“婷婷说，注册一个新账号，假装是男的，加她好友，跟她聊天。”
“看看她到底在金海干什么。”
“我说这样不好吧，婷婷说有什么不好的，她是你妈，你了解了解她的情况怎么了。”
“我想了想，就同意了。”
王歌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注册了一个qq号，叫‘孤独的我’。”
“头像找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网上的。”
“我加了她好友，她很快就通过了。”
“我跟她聊，说我在金海做小生意，老婆没了，一个人很孤单。”
“她信了。”
“她这个人就这样，谁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
“聊了大概一个月，她就告诉我她在海天浴场上班，还说她一个人租房子住，很无聊。”
“婷婷就让我继续跟她聊，看看她到底在外面过什么日子。”
“我就继续聊。结果后来聊得越来越……”
王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聊得越来越不像话。她跟我说的话，不应该是她那个年龄的女人应该说的话。”
“婷婷看到了聊天记录，笑得不行，说你看你妈，在外面过得挺滋润。”
“我那时候想停下来的，但婷婷不让，不但不让，有时候她也参与进来了。”
“我们继续跟她聊，又聊了一个多月。”
“婷婷说，差不多了，该去见见她了。”
“我说见她干什么，婷婷说见见你妈不行吗，她这么爱见网友，我们就去见见她，给她一个惊喜。我知道那当然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婷婷是要去当面给我妈难堪，报复她不给我们带孩子。”
“你当时不觉得那会给你母亲带来多大的难堪吗？”许长生忍不住问。
王歌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犹豫了好几天。”
“但婷婷天天催我，说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后来我想想还是我一起去放心点，于是就同意了。”
“我们约了跟我妈见面，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是浴场旁边那条小巷。”
“那条巷子我妈在聊天的时候提到过，很偏僻，晚上没什么人，不用担心被熟人看到。”
“婷婷说那太好了，我们也正好不想被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