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没有像其他峰主那样,急着带新入门的弟子离去。
她这次一共只挑选了三名散修,包括柳絮儿在内。
实在是玉女峰的要求太高,不仅看资质,还要看心性、看品貌,一般的人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
此刻,她将另外两名女修托付给一位相熟的长老,让那长老先带她们回玉女峰安置。
她自己则带着柳絮儿,留了下来,因为云素娥去而复返了,而留下柳絮儿,也是云素娥的意思。
这位凌云宗唯一的女性太上长老,驾着那艘青色木质飞舟,去而复返,悬停在苏婉清面前。
“师父!”
“太上长老!”
苏婉清、柳絮儿恭敬行礼。
云素娥点点头,目光落在柳絮儿身上,打量了几眼,才道:“一起上来吧。”
话落,飞舟的舱门自行打开。
苏婉清带着柳絮儿登上飞舟。
飞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布置得典雅精致。地上铺着柔软的雪狐皮毯,四壁挂着几幅山水画,画中云雾缭绕,仙鹤翩跹,显然不是凡品。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茶几,上面有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云素娥在茶几旁坐下,示意苏婉清和柳絮儿也坐。
“说吧,将你与那位前辈,以及他身边那位女伴的事,一一道来,不要有半点隐瞒。”
云素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若有若无地落在柳絮儿身上。
柳絮儿心头一凛,将如何结识真波与柔儿的经历,包括与真波之间的交易,真波如何轻易斩杀三阶妖兽,聚气凝丹,移植灵泉等事宜,一一道来。
就连真波假冒庞少峰,袭杀凌仙儿护卫之事,也没有隐瞒,事无巨细,不敢有半分遗漏。
她知道,在一位元婴修士面前,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若是有一丁点不对劲,惹得对方不悦,直接搜魂,她所有的秘密一样保不住。
搜魂之法,是元婴以上修士才能施展的手段。被搜魂者,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
在元婴修士面前,低阶修士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说完后,柳絮儿手心全是冷汗,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飞舟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云素娥端着茶杯,半晌没说话。
苏婉清也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数息后,云素娥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她抬起头,看向柳絮儿,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茫然。
“谁冒充本宗弟子杀害同门?有这回事吗?老身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柳絮儿一愣。
苏婉清也愣住了。
云素娥却像是没看到两人的表情,继续用那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絮儿啊,你刚入本宗,年纪还轻,有些事不要道听途说,更不要相信那些谣言……”
柳絮儿何等精明,瞬间就明白了云素娥的意思。
这位太上长老,是要她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提。
“是,弟子明白了。”
柳絮儿垂首,恭敬应道:“是弟子糊涂,听信了谣言,往后定当谨记太上教诲,潜心修炼,不管外事。”
“嗯,这就对了。”
云素娥脸上重新露出那慈眉善目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柳絮儿心头一跳:
“那位前辈神通广大,你既与那位前辈相识,这便是缘分。往后有机会,可要多走动走动,维系好这份情谊。”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提:“依老身之见,你那永夜商会,就算将全部收益奉给那位前辈,又如何?能结交一位化神修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柳絮儿心中一震。
云素娥不仅要她隐瞒真波袭杀凌云宗弟子的事,还要她主动去巴结真波,甚至不惜将永夜商会全部收益奉上。
这简直颠覆了她对凌云宗这等大宗门的认知。
在她印象中,大宗门不都该是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看谁不顺眼就干谁的吗?
怎么这位凌云宗的太上长老,反而要她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去巴结一个可能杀了本宗弟子的人?
“弟子……遵命。”
柳絮儿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首应道。
“你是聪明人,老身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云素娥满意地点点头,一挥袖,几个巴掌大的玉盒落在茶几上。
玉盒通体碧绿,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里面有三枚‘结婴丹’,对金丹修士凝结元婴有奇效。那位前辈用不上,但他的女伴却是用得上的。
你自己留下一枚,剩余的两枚,还有盒中的一些珍稀材料,也都是寻常难见的。
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见见那位前辈,就说是老身的一份心意,权当答谢他在云渺秘境中对本宗弟子的维护之情了。”
云素娥说着,将几个玉盒推到柳絮儿面前。
柳絮儿看着那几个玉盒,心跳都漏了一拍。
结婴丹,那可是四品灵丹,有价无市,一枚就足以让金丹修士抢破头。
云素娥一出手就是三枚,这手笔……
还有那些连元婴修士都稀罕的珍稀材料……
“弟子……多谢太上厚赐!”
“对了,你刚才说,圣女和她身边的护卫,知道那位前辈袭杀本宗弟子之事?”
云素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
柳絮儿心中一紧,连忙道:“是。当时除了圣女,还有两名女护卫在场,她们都看见了。弟子怕她们……说漏嘴。”
“说漏嘴?”
云素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深意:“圣女么?她自顾尚且不暇呢,哪有心思管这些闲事。”
她顿了顿,看着柳絮儿疑惑的眼神,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至于圣女身边的其他护卫……婉清。”
“弟子在!”
苏婉清连忙躬身。
“你找个由头,将那两名女护卫调至玉女峰下,受你管辖。往后她们就在玉女峰修行,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
云素娥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苏婉清心头一凛。
这是要将那两名女护卫软禁起来。
“是,师父,弟子一会儿就去办好此事!”
苏婉清不敢多问,恭敬应下。
云素娥点点头,目光在苏婉清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如今天地异变,灵气日渐稀薄,否则以你金丹圆满的修为,早在百年前就该结婴了。何至于卡在金丹境这么久……”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柳絮儿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金丹圆满!
这位玉女峰峰主,看起来温婉柔弱的苏婉清,居然是金丹圆满的修为。
她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果然,能坐上峰主之位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好了,老身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絮儿,这件青木舟飞行法宝,暂时就交由你使用吧。”
云素娥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柳絮儿传音了一句:
“对了,今日之事,包括老身与你说的话,你不妨找个机会,照实告知那位前辈。”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化作遁光飞出,眨眼间消失不见。
“弟子多谢太上厚赐!”
柳絮儿拱手一礼,站在飞舟甲板上,望着云素娥离去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这些老家伙,果然不会做白费功夫的事……”
她喃喃自语,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云素娥最后那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是要她将今天的一切,包括云素娥的态度、凌云宗的处理方式、乃至那结婴丹与珍稀材料,都告诉真波。
这是在向真波示好,也是在表态:凌云宗不会追究秘境中的事,甚至愿意主动交好。
好深的心机,好精明算计。
“絮儿妹妹!”
便在此时,苏婉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柳絮儿的思绪。
柳絮儿回过神,看向苏婉清。
这位玉女峰峰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真诚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审视和打量。
“看来师父也挺喜欢你的,往后你我就不必如此生分了,以姐妹相称即可。”
苏婉清说着,走到柳絮儿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正好我玉女峰还缺一位副峰主,往后,就由你来担任吧。峰中一应事务,你都可过问,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柳絮儿愣住了。
副峰主?
她才刚入门,甚至还没正式登记造册,就让她当副峰主?
“怎么,不愿意?”
苏婉清转头看她,眉眼弯弯。
柳絮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躬身行礼:
“弟子……不,絮儿多谢姐姐厚爱,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姐姐期望。”
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而是因为她认识真波。
因为那位“千鹤前辈”是化神大修,神通广大。
苏婉清,或者说苏婉清背后的云素娥,是在通过她,向真波示好。
“走吧,先回玉女峰。有些事,姐姐要与你细说。”
苏婉清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柳絮儿的肩膀。
青木舟立即调转方向,朝玉女峰飞去。
柳絮儿站在舟头,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中五味杂陈。
半年前,她还是个孤苦无依的商会主事,为了在修仙界生存而苦苦挣扎。
现在,她成了凌云宗玉女峰的副峰主,手握权柄,背后还有太上长老撑腰。
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人。
柳絮儿抬头,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楼。
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宫。
“千鹤道友……”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子里闪过复杂的光。
有敬畏,有感激,有后悔,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
飞舟破开云层,消失在天际。
刀削峰前,再无一人,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崖壁上那个深深的人形凹印,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而在凌云楼第九层,一场关乎凌云宗未来命运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