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从礼部会同馆回来后,在摄政王府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面前摊着两叠文书,左边是雍凉二州的地图与东厂密报,右边是楚州战事的军报与关凯的奏疏。
远征欧洲是既定国策,远洋舰队三个月后就要出航。
但在离开大周之前,他必须把这两根钉子拔掉。
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走后无人能应对,王彧能守,关凯能打,贾羽能谋。
而是因为这两根钉子扎在大周的腰眼上太久,久到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心病。
解决雍凉问题的法子,他早在女帝登基时就埋下了伏笔。
那时武懿下旨封赏天下,他特意在封赏名单里加了一个名字——李勋,封讨逆大将军。
这道册封诏书送到凉州时,凉王妃正在设宴款待羌人部落的首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李勋起身接旨,脸上的表情既惊喜又惶恐。
惊喜的是朝廷不但没有追究他的叛乱之罪反而给他加官进爵,惶恐的是“讨逆”这两个字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
讨逆,讨的是谁?
凉王妃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笑容纹丝不动。
但她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在烛光下微微发白。
她不可能不多想。
这道册封诏书到了凉州之后凉王妃和李勋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凉王妃不再让李勋参加核心军议,李勋也不再每月去王妃府中请安。
两人的往来书信从之前的十天一封变成了一月一封,措辞也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公事公办。
东厂密探甚至在某天夜里发现,凉王妃的心腹悄悄出城往羌人部落方向去了。
虽然后来没有查出什么具体名堂,但叶展颜不需要查出什么,他只需要播下这颗种子。
权力场上两个人一旦开始猜忌,就不需要任何人再去煽风点火,他们自己会用想象力把最坏的可能性编织成真实。
而现在正是扩大这个嫌隙的最佳时机。
他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一封给李勋的亲笔信。
信上先说了一通客套话,回顾了当年在关外并肩作战的情谊,又替扶凌寒报了个平安。
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写道:“将军可知凉王妃近日频频联络羌人部落?凉州本是将军根基之地,羌人悍勇而难制,若王妃借羌兵入凉,将军将何以自处?”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把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叫来程立让他把这封信以最快速度送往凉州,途中要经过至少三道东厂暗桩的转手,确保李勋拿到信时信封上没有任何东厂的标记。
“只寄一封信就够了?”程立问。
叶展颜听后却是浅浅一笑,眼中闪烁着狡猾的光彩。
“不够。这封信只是让他开始怀疑。”
“真正让他动手的,是凉王妃那边。”
“让潜伏在凉王妃身边的暗桩放出风声,就说李勋接受了朝廷的讨逆大将军册封后,主动向长安递交了效忠信,请求率凉州军讨伐凉王妃以赎前罪。”
“这个风声不用太具体,模棱两可最好……模棱两可的事最让人睡不着觉。”
“另外让王彧把军队的驻地往雍州方向推五十里,不要太近,但要让凉王妃感觉到压力。”
“压力越大她越容易犯错,她犯了错,咱们才有机会。”
程立闻言抱拳应了声诺,而后转身快步去安排了。
与此同时,凉王妃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反击。
她虽然不知道叶展颜那封信的具体内容,但她很清楚叶展颜的为人。
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封李勋为讨逆大将军。
在她看来这道册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意味着李勋已经背着她在跟长安暗通款曲。
所以她派去羌人部落的使者,带去了比以往更丰厚的礼物和更诱人的承诺。
同时她又借着新年宴会的名义向凉州大小将领送了重礼,试图稳住军心防止李勋先发制人。
她甚至开始考虑扶持李勋的副将庞德胜来取代李勋。
庞德胜是凉州本地人,对凉王妃一向恭顺,而且他没有李勋那么大的野心,更容易控制。
雍凉二州表面上平静如水,水面下已是暗流汹涌。
叶展颜看着地图上凉州城的位置,知道这盘棋不用他亲自下完。
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推一把,剩下的交给时间。
楚州的问题更复杂但也更简单。
关凯率军在樊城与襄阳隔江对峙已经超过一年,期间双方在长江沿线多次交手,互有胜负。
关凯的水师逐渐壮大,又得到了武昌造船厂新下水的一批战船,火力上已经压过了李达康的水师残部。
但襄阳城地势险要,三面环水一面临山,易守难攻,关凯数次尝试渡江都因水势湍急和守军顽强抵抗而未能成功。
然而叶展颜盯的不是城墙上的敌军,而是城墙后的人心。
东厂的密报说得很清楚,楚州军中层将领中不少人在考虑退路。
这并不奇怪。
李达康当年以“勤王”为口号号召天下宗室共讨伪帝,如今天下宗室早已七零八落,燕国不借兵、沙俄装聋作哑,仅剩的几个盟友也因各种原因无法提供实质支持。
坚持了一年多,等来的不是勤王大军的北上,而是朝廷水师越来越多的战船。
这种情况下还在坚守的人,要么是真正忠于李达康的死士,要么是没有退路的亡命徒。
而楚州军中有家室有田产的将领,大部分不属于以上两类。
他们当初追随李达康可能是因为信念,可能是碍于同乡情面,可能是被江陵会盟时的慷慨激昂所裹挟。
但信念在年复一年的对峙中消磨殆尽,情面在日复一日的战损中变得稀薄,被裹挟的人也总有清醒的一天。
叶展颜给关凯写了一封长信,详细部署了下一步的策反策略。
他要求关凯挑选几个与楚州军有旧交、口才出众又绝对可靠的将领和幕僚作为招降使者,带上他的亲笔信和朝廷的招降文书,秘密渡江与楚州军中层将领接触。
招降的条件要丰厚而有诚意,率部来归者保留原职并加升一级,率城来归者赏银万两、封爵赐田。
这些条件要明确写在招降文书上并加盖内阁与兵部大印,绝不事后反悔。
同时那些主动投诚的将领在楚州境内的私产一律保护,家属安全由朝廷负责,愿意迁往他处者由朝廷提供安置费用。
他要让楚州军内部那些犹豫观望的人自己算清楚一笔账。
继续跟李达康守城是死路一条,主动投诚不但能活命还能加官进爵。
他还特别提到一点,降者之中率先响应者赏格翻倍。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有了第二个,剩下的就会互相猜疑谁会是第三个。
把信送出去之后,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提起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李达康的。
信里措辞极为客气,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傲慢,反而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写道:“王爷以宗室之尊举义旗以匡社稷,初衷未必有错。然如今天下已定,万国来朝,王爷以一城之地、万余人马与朝廷对峙,胜负不言自明。那些跟着王爷守城的弟兄们,他们的妻儿老小还在等着他们回家。王爷若能率众归顺,陛下愿以亲王之礼相待,楚州一城百姓亦可免于战火。”
这封信不是写给李达康看的。
李达康绝不会投降,他比谁都清楚。
但这封信会被东厂密探抄录后散布到楚州军中,让那些还在坚守的将领看到。
三个月后他就要率舰队远赴大洋,他需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大周。
雍凉和楚州这两个隐患必须在三个月内解决。
他铺开纸开始给萧寒依写信,让她率领辽东铁骑秘密向凉州方向移动,配合凉州城内的暗桩在关键时刻策应李勋。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而他案头的灯火还亮着。
与此同时,大周西北。
凉州城的天比长安冷得多,但凉王妃的心比这天更冷。
自从李勋被封为讨逆大将军,她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道册封诏书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派人去长安打探消息,回来的人说诏书是叶展颜亲自拟的,女帝御笔亲批。
叶展颜会无缘无故给李勋加官进爵?
他差点被李勋的五万大军打破潼关,转头就给李勋封大将军?
这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讨逆大将军,讨的是什么逆?
她凉王妃算不算逆?
李勋心里清楚得很,但他还是接了旨。
他不但接了旨,还专门在凉州城里摆了一桌酒席庆祝,请了十几个凉州本地的将领和羌人部落首领赴宴。
席间有人问他“讨逆”二字究竟是何含义,李勋端着酒杯哈哈一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逆就是逆,不管是姓叶的还是姓别的什么,只要朝廷说是逆,那就是逆。”
这话传到凉王妃耳朵里时已是深夜,她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近日来的往来书信,老仆跪在地上将宴席上的对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李勋又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