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舰队撤退的号角声还在天际线尽头回荡，混沌城上空那片被灭世神矛染成暗红色的云层尚未散去，混沌神盟的追击便已开始。
金翼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在城墙上目睹了徐天青一剑逼退四大神王的全过程，那张被战火熏得发黑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敏锐。他用混沌战戟的戟杆敲了三下城墙垛口，那是混沌卫全线出击的信号。五万混沌卫中还能站着的不到三万人，但这三万人在听到信号的瞬间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扑向那些还在仓皇后撤的神庭溃军。
“不要放走一个神将！”金翼的声音在军阵中炸开，“活捉的赏神晶千枚，斩杀的同赏！”
混沌卫的士气在这一刻被点燃到了顶点。他们亲眼看着烈战陨落，亲眼看着灭世神矛被盟主硬生生吞下，亲眼看着盟主的父亲一剑斩退四大神王——那种从绝望到希望、从被动防守到主动出击的逆转，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能激发斗志。黑色的洪流从混沌城四面城门涌出，在灰色平原上拉出数十道追击线，咬住了神庭撤退大军的尾巴。
敖洄没有参与地面追击。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青龙神王。
东面战场上，青龙军正在有序撤退。不得不说青龙神王治军有方，即便在全面溃退的情况下，青龙军的阵型依旧没有散乱，前军掩护后军、左翼交替后撤、中军稳步推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倒车。但青龙神王本人不在中军。他在徐天青那一剑斩出时就果断脱离了与敖洄的缠斗，化为人形混入青龙军的后撤洪流中，试图借军阵掩护脱离战场。他被徐天青那一剑震得气血翻涌，东风法则在与敖洄的混沌龙息对抗中消耗了大半，左臂上还有一道被徐寒葬道指芒擦过的伤口——伤不重，但那种被“埋葬”过的法则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他需要时间疗伤，需要时间重新凝聚东风法则，需要时间向天机老人汇报此战的细节。但敖洄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青龙老狗！往哪跑！”
敖洄化出五爪金龙真身，混沌龙神格在丹田中轰然运转，灰白色的混沌纹路从龙鳞边缘蔓延至全身。他的龙躯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金色弧光，混沌龙息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灰白色尾迹，速度比青龙神王快了不止一倍。他身上还带着与青龙神王缠斗时留下的伤——左腹的龙鳞碎裂了一大片，右前爪的指甲断了两根，嘴角的龙须被东风法则腐蚀掉了半截——但这些伤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凶悍狰狞。
青龙神王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果断放弃混在军阵中的打算，化出万丈青龙真身冲天而起，试图从高空脱离战场。东风法则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道青色的旋风，旋风中蕴含着时间腐蚀之力，任何靠近的追兵都会被东风法则剥蚀神格、衰老肉身。但敖洄连停都没停。混沌龙息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金色与灰白色交织的洪流正面撞上东风法则的青色旋风。生灭两极的法则之力将东风中的时间腐蚀一层层瓦解，青色旋风在混沌龙息的冲击下开始溃散。
“你的东风法则，对我已经没用了！”敖洄的龙爪穿过溃散的青色旋风，五根龙爪上缠绕着混沌之力，狠狠抓在青龙神王的龙背上。青龙神王的背鳞在混沌之力的侵蚀下寸寸碎裂，青色的龙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虚空中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青龙神王发出一声痛吼，龙尾反扫过来砸向敖洄的腰腹。敖洄不退反进，龙躯一扭缠了上去，五爪金龙的绞杀之力全部施加在青龙神王的龙躯上，龙鳞与龙鳞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三万年前你御兽殿抽我龙族同胞的血！”敖洄一口咬在青龙神王的龙颈上，龙牙刺穿鳞片，混沌龙息直接注入伤口。青龙神王的龙躯剧烈抽搐，东风法则在混沌龙息的侵蚀下节节败退，龙瞳中的青色火焰开始暗淡。青龙军的将领们看到主将被缠住，纷纷掉头想要回援，却被金翼率领的混沌卫死死咬住，根本无法靠近。
青龙神王拼尽全力挣开敖洄的绞杀，龙躯上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龙颈上的咬痕还在向外冒着混沌龙息。他的气息已经衰弱到了极点，连维持真身都有些勉强。他看了一眼敖洄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龙瞳，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节节败退的青龙军，咬碎了半颗龙牙。“走！”他猛地喷出一口青色龙息，将敖洄逼退了千丈，然后化为人形，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消失在青龙军的溃兵洪流中。
敖洄被那口龙息逼退后正要再追，一道青色的传送阵光芒在青龙神王消失的位置亮起——那是天机老人留下的后手，专门用来在溃败中接应四大神王。敖洄一爪拍碎传送阵的残光，却终究晚了一步，青龙神王已被传送出万里之外，脱离了战场范围。他站在虚空中，龙瞳中怒火未消，龙爪上还滴着青龙神王的血，仰头发出一声不甘的龙吟。“下次见面，老子一定把你的龙角拔下来当号角吹！”
南面战场，朱雀军的撤退比青龙军更加仓促。
朱雀神王在徐天青那一剑斩出时便已心生退意。她的朱雀神火扇在与炎舞的混沌涅盘火对抗中受损不轻，扇面上多了三道灰白色的裂纹——那是混沌涅盘火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痕迹，短时间内无法修复。她下令朱雀军以火焰阵掩护撤退，十万朱雀军同时释放朱雀神火，在身后形成一道万丈高的火墙，试图阻断追兵。
但炎舞根本没把那道火墙放在眼里。
“在我面前放火断后？”炎舞从城垛上跳下来，混沌涅盘火在她周身重新燃起，金红色的火焰中夹杂着灰白色的混沌纹路，火神体大成带来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她径直走向那道万丈火墙，混沌涅盘火如同遇到美食般兴奋地跳动起来。她抬手按在火墙上，赤红色的朱雀神火与金红色的混沌涅盘火在接触点激烈碰撞，然后朱雀神火开始被吞噬——不是被压制，不是被驱散，而是被混沌涅盘火一口一口地“吃”掉。火墙以她手掌按下的位置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边缘的朱雀神火还在徒劳地燃烧，但越烧越弱，如同被抽走了柴薪的炉灶。
炎舞穿过火墙，身后跟着三千青鸾神族的火羽战士。青鸾是朱雀神族的旁支，论血统不如朱雀纯正，但在炎舞的混沌涅盘火加持下，每一名青鸾战士的火焰都发生了质变——赤红色的青鸾之火中融入了一丝灰白色的混沌纹路，温度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三千青鸾战士如同三千颗燃烧的流星，撞入朱雀军的后队，将朱雀军的火焰阵烧得千疮百孔。
朱雀神王在撤退中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炎舞站在自己亲手布下的火墙废墟上，混沌涅盘火在她身后凝聚成九只火焰凤凰，每一只都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耀眼。她看到自己的朱雀军被青鸾神族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朱雀战士们此刻正狼狈地拍打着翅膀躲避混沌涅盘火的灼烧。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朱雀神火扇，加快了撤退的速度。
“朱雀！你不是说你的神火永恒不灭吗！”炎舞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火焰的呼啸声，“下次见面，我用涅盘火把你那扇子烧成灰！”
朱雀神王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朱雀神火扇的扇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三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交织——那不仅仅是败给了一个后辈的愤怒，更像是看到了某种自己曾经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西面战场，白虎军的撤退是四路大军中最有序的，也是伤亡最惨重的。
白虎神王的治军风格与青龙神王完全不同。他不讲究阵型，不讲究梯次撤退，他的撤退方式简单而残酷——他亲自断后。两柄虎头战刀虽然被徐天青的剑丝削断了三分之一的刀锋，但残刀在手他依旧是那个杀伐无双的白虎神王。他带着三千白虎亲卫死死挡在撤退路线的最末端，刀光纵横间没有任何混沌卫能越过他的防线。那些试图追击的混沌卫撞上他的刀锋，如同撞上了一台绞肉机，前排的突击队伤亡惨重。
夏禹从混沌城的阵眼塔上飞身而下。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那是与白虎神王缠斗时被虎头战刀砍出来的。金色神血还没完全止住，顺着袖管往下滴。但禹皇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他穿过溃退的战场，穿过正在追杀溃军的混沌卫，穿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攻城器械残骸，笔直地走向正在断后的白虎神王。
白虎神王也看到了他。
两个神王巅峰隔着三里战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出手。夏禹的禹皇镇天阵重新展开，金色的阵纹如同潮水般铺满西面战场，将白虎神王连同他的三千亲卫全部笼罩在阵中。白虎神王双刀交错斩出，残破的杀伐刀芒与金色阵纹碰撞，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两人在阵中再次交手——拳对刀，掌对拳，法则对法则。金色神血与白色杀伐之气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百招之后，白虎神王的残刀斩在夏禹右胸，斩断了三根肋骨。但夏禹的金色长剑也在同一时刻刺穿了白虎神王的左肩胛，山河法则顺着剑身涌入，将他的左臂筋脉搅得寸寸断裂。白虎神王闷哼一声，抽刀后退。他的三千亲卫在禹皇镇天阵的压制下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人也被混沌卫和噬神虫群分割包围，无法支援主将。
“白虎，你败了。”夏禹按着右胸的刀伤，金色神血从指缝间渗出，但语气依旧沉稳。
白虎神王沉默地看了一眼残刀，又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溃退的白虎军，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三千亲卫只剩一千余人随他杀出重围，消失在溃兵的洪流中。他没有回头看夏禹，没有说任何狠话，只是走得异常干脆。
北面战场，玄武神王的撤退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最艰难的。
他被徐天青一剑斩断了左臂，又在那道追击的剑丝下被削去了后背大片的皮肉，神王本源流失了将近四成。玄武军在撤退中依旧保持着防御阵型——层层叠叠的玄甲盾牌护住四面八方，移动速度虽然缓慢，但任何追击者在撞上这层乌龟壳时都会被弹回来。玄武军的将领们很清楚，只要保持阵型完整，他们就能把主将安全带离战场。
但镇海神王不打算让他们如愿。
他在玄武军撤退路线的正前方布下了七十二重水牢阵。那是镇海神诀中最为阴柔的一式——不追求杀伤，只追求困锁。水蓝色的阵纹在灰色平原上铺展开来，如同七十二道连环相扣的锁链，将玄武军的撤退路线拦腰截断。玄武军的防御阵型在水牢阵的缠绕下动作骤然变慢，如同陷入泥沼，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数倍于平时的时间。镇海神王站在水牢阵的核心，水蓝色的神力在他身后凝聚成一片汪洋大海的虚影，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拍向玄武军的防御阵型，每一浪都让玄武军的阵脚松动一分。
“镇海！”玄武神王的声音从军阵深处传出，沙哑而虚弱，但那份万年不变的沉稳依旧在，“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镇海神王一掌拍出，镇海神诀第五重“镇海”全力施展，水蓝色的大手从天而降，砸在玄武军的正面防线上，将前排数百名玄甲盾兵震得口吐鲜血，“玄武，我是要你活着！你看看你身后那些神庭的兵——天机老人用灭世神矛的时候，他在乎过你们的死活吗？烈战在前面拼命的时候，他在后面压阵，一步都没动！现在烈战死了，他又把你丢在后面断后，自己带着灭世神矛先跑了——你替他卖命，值得吗？”
玄武神王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继续挣扎。水牢阵的锁链一道接一道缠上他的玄甲，镇海神王亲自动手将他从玄武军的重重护卫中拖了出来。
失去了主将的玄武军在混沌卫的冲击下终于溃散，大部分被俘，少数逃脱。镇海神王擒着玄武神王回到混沌城城墙下时，玄武神王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十大神将的命运比四大神王更加惨烈。
这十人是神庭武力体系中仅次于神王的中坚力量，每一个都是大位神巅峰甚至神王初期，每一个都统领着上万精锐神卫。
但在混沌城攻防战这种级别的交锋中，大位神的修为已经不足以保障安全——尤其是当徐天青那柄无生之剑悬在头顶的时候。神庭全面溃退的混乱中，十大神将的撤退路线被混沌卫的追击洪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冲在最前面的金翼亲手斩杀了一名试图组织反冲锋的神将——混沌战戟从他的胸口贯穿而过，将神格连同战甲一起砸成了碎片。这是战死的第一个。
第二个死在南宫烬剑下。
那个以速度着称的神将在溃退中甩开了所有追兵，却撞上了南宫烬提前布下的混沌琉璃剑域。
千万道琉璃剑气从四面八方同时斩来，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光。
战死的第三个是白虎神王的副将，他在掩护主将撤退时被夏禹的镇天阵困住，最终被万道金色阵纹绞杀在阵中。
另外四名神将被生擒。
其中两人被苏蝉的噬神虫群困住，神力被虫群吞噬殆尽后束手就擒；一人被季无常的混沌万毒放倒，瘫在地上连手指都动不了；还有一人最倒霉——他逃跑时慌不择路，撞进了刑天和刑地兄弟俩的合围圈，被两柄混沌魔戟同时架在脖子上，只能举手投降。
只有三名神将成功逃脱，其中一人还丢了一条腿。
至于神庭的百万大军，此刻已经溃不成军。从混沌城外到千里之外的撤退路线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兵器、战甲、战旗、阵盘。
神卫们为了跑得更快，把能扔的都扔了——战盔、护腕、神晶补给袋，甚至还有人把神庭颁发的功勋勋章都扯下来丢在地上。那些被追上的神卫们大多直接跪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被混沌卫当场斩杀。
灰色平原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神庭军的尸体，金色的战甲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芒，与混沌卫的黑色战甲交错叠压，如同两色浪潮退去后留下的残骸。
敖洄追出三千里后终于停下脚步，龙躯化回人形落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片从青龙神王背上撕下来的龙鳞。
那片龙鳞足有磨盘大小，边缘沾着青色的龙血，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炎舞也停下了。
她身后的三千青鸾战士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朱雀军的火焰残渣，但她自己在战斗结束后反而陷入了沉默。
之前的愤怒和斗志随着敌人的远去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在涅盘火域中第一次感悟涅盘法则时的场景，想起了老师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些被神庭以异端之名烧死的同门。
这些回忆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战只是开始，朱雀神王身后还有整个朱雀神族，而朱雀神族身后还有整个神庭。
南宫烬收剑入鞘时，琉璃剑鞘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他抚着剑鞘上的裂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之前的追击中消耗太大。
混沌琉璃剑体虽然强，但毕竟刚突破大位神不久，连续高强度作战已经将他的力量压榨到了极限。
金翼在追击结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果，而是派出侦察兵追踪神庭舰队的撤退方向。
他得确认天机老人是真的退了，还是在酝酿下一次突袭。
直到侦察兵回报说神庭舰队已经退出了东域边境，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混沌城城墙下的战场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
俘虏被押送到临时搭建的俘虏营中，伤兵被抬到医修营地接受治疗，阵亡者的遗体被收敛入棺准备择日安葬。
神庭军的尸体则被集中堆放在城外，等待统一处理。
刑天和刑地带人清点俘虏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被俘的四名神将中，有两人在被关入俘虏营后主动表示愿意归顺。
他们说自己本就是被神庭强征入伍的散修，对天道盟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只是碍于神庭的威压不敢反抗。金翼没有立即答复他们，只是让人多加看守。
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照在混沌城城墙上时，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城墙上的裂缝正在被天工神族的工匠们修补，护城大阵的阵眼石台正在重新搭建，伤员们躺在医修营地的病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混沌城还在，守城的人大多也还在。
而神庭百万大军，折损过半，三大神将战死，四大神将被擒，玄武神王被俘，战神堂堂主烈战陨落，四大神王个个带伤，灭世神矛矛尖碎裂，狼狈不堪地退回了神庭腹地。
这一战，混沌神盟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