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秘录:青鸾泣血》
第一章 鬼雨
苍梧山的雨总在子时落下。沈砚之背着药篓踏入山神庙时,檐角铜铃正被山风撞得哀鸣。庙门朽坏的木板上,朱砂画的镇邪符早已褪色成淡粉色,被雨水泡得发涨的纸角垂下来,像某种不祥的舌头。他解下蓑衣抖落水珠,檐外雨声忽然变调——不是雨打芭蕉的脆响,而是细密的、指甲刮搔木板的动静。道长?沈砚之朝神龛后喊。供桌上的三清像落满蛛网,香炉里插着半截烧黑的香,香灰却离奇地保持着直立形状。他伸手去摸香身,指尖刚触到余温,身后突然传来孩童嬉笑。沈砚之猛地转身,药篓里的银针哗啦啦滚出来。空荡荡的庙堂中央,不知何时蹲着个穿红袄的女童,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那红袄颜色艳得像泼了血,在昏暗中泛着油光。小妹妹,这么晚怎么会在山里?他放缓声音,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桃木符。女童缓缓抬头,沈砚之倒抽一口冷气——她的脸是青白的,眼窝深陷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嘴角却咧到耳根,露出细小的尖牙。我在等妈妈呀。女童咯咯笑着,树枝尖端突然渗出鲜血,在泥地上画出扭曲的符文,她说要摘苍梧花给我戴......道长,你见过苍梧花吗?沈砚之瞳孔骤缩。苍梧花只开在忘川河畔,活人是绝不可能见到的。他咬破舌尖逼出精血,桃木符无火自燃:敕令!天蓬力士......话音未落,女童突然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供桌下,紧接着整座山神庙剧烈摇晃,神龛上的三清像轰然倒塌,露出墙后嵌着的半截白骨手臂。
第二章 棺山
雨停时,沈砚之在白骨手腕上发现了串银铃。铃铛是空心的,摇起来却没有声音,内侧刻着极小的字。他想起三年前被灭门的瑶山巫祝,那些被官府说成邪教余孽的族人,下葬时手腕上都戴着这样的银铃。跟我来。苍老的声音从庙外传来。破伞下站着个瞎眼老道,灰袍下摆沾满泥污,手里拄的竹杖竟是段人骨。沈砚之认得他——三年前将重伤的自己从瑶山尸堆里拖出来的,正是这位自称守山人的玄机子。老道领着他穿过浓雾弥漫的竹林,脚下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噗嗤作响,像是踩在腐烂的脏器上。沈砚之突然被树根绊倒,手按在地面时摸到冰凉的木板。他扒开腐叶,赫然看见块刻着瑶氏之墓的青石板,石板边缘还嵌着半枚生锈的铜钉。这不是山神庙,是口棺材。玄机子的竹杖点地,整片竹林突然下沉,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棺木,苍梧山根本没有山神庙,只有瑶家七十二口棺材垒成的。沈砚之的目光被最底层那口水晶棺攫住。棺中女子身着嫁衣,青丝如瀑垂落棺外,右手腕上戴着串与白骨手臂相同的银铃。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生气,唯有心口处插着的青铜匕首,柄上镶嵌的青鸾宝石还在微微发亮。
第三章 血誓
她是瑶山最后一位圣女,瑶姬。玄机子的瞎眼突然渗出两行血泪,三年前你在瑶山看见的不是灭门,是。瑶家世代守护苍梧秘宝,那匕首是镇压邪祟的镇魂钉,一旦拔出......水晶棺突然发出碎裂声。瑶姬的眼睫轻轻颤动,沈砚之看见她瞳孔里浮着个血色旋涡,漩涡中无数冤魂正在哭嚎。他想起三年前的噩梦:漫天火光中,穿红嫁衣的女子将银铃塞进他襁褓,指甲掐进他掌心刻下血咒。你本是瑶家遗孤,当年被你娘用替身术换出来。玄机子抓住他的手按在瑶姬心口,现在血咒发作了,只有你能拔出镇魂钉——但拔出来,你就得继承圣女血脉,生生世世困在棺山里。青铜匕首突然剧烈震动,棺中瑶姬猛地睁开眼,血色瞳孔死死盯着沈砚之:沈郎......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指甲暴涨三寸抓向他咽喉。沈砚之反手抽出桃木符贴在她眉心,却见符咒瞬间烧成灰烬。她不是瑶姬,是被邪祟附身的躯壳!玄机子将竹杖掷向棺木,人骨杖身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卷着的兽皮地图,秘宝在苍梧之巅的泣血崖,快去......话音未落,他的头颅突然从脖颈上滚落,腔子里喷出的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蚁。
第四章 青鸾
沈砚之抱着地图狂奔时,身后传来千万具棺木破土而出的声响。他看见瑶姬站在棺山之巅,红衣猎猎如血旗,原本美丽的脸正被黑色纹路吞噬,那些从玄机子腔子里爬出的黑蚁,正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泣血崖的风带着铁锈味。崖边那株五千年的苍梧树早已枯死,树干上刻满巫咒,树洞里嵌着块半透明的晶石,晶石中蜷缩着只羽翼残破的青鸾鸟。沈砚之对照地图将银铃挂在树枝上,铃铛突然发出清越的响声,那些追逐他的黑蚁瞬间化为飞灰。你终于来了,守誓人。青鸾鸟突然开口,声音像瑶姬又像玄机子,瑶家血祭不是为了守宝,是为了养。晶石裂开道缝隙,里面露出团人形黑影,无数只眼睛在黑影表面蠕动,三百年前被封印的上古凶兽,就藏在苍梧树的年轮里。沈砚之突然明白。镇魂钉镇的不是邪祟,是饕餮的魂魄;瑶家血祭不是守护,是喂食——用族人血肉让凶兽沉睡。而他掌心的血咒,根本不是护身符,是饕餮认主的印记。
第五章 轮回
瑶姬的笑声从崖底传来。她站在饕餮的头颅上,黑纹已爬满整张脸,唯有手腕上的银铃还在泛着微光:沈郎,你以为三年前救你的是瑶家?是我把你从祭坛上偷出来的呀......她突然撕开红衣,心口处露出与沈砚之相同的血咒,这血咒是同心蛊,你死,我死;饕餮醒,我们都得做它的养料!青鸾鸟突然冲天而起,羽翼洒下金色光点。沈砚之看见光点中浮现出无数画面:瑶姬在祭坛上割开手腕,将血咒渡进婴儿掌心;玄机子挖掉自己的眼睛,把巫咒刻在视网膜上;瑶家七十二口棺材里,每具尸体的心脏都缺了一块——那是喂给饕餮的祭品。拔钉!青鸾鸟的羽翼撞上饕餮黑影,发出玉石俱焚的爆鸣,镇魂钉是钥匙!转动匕首三圈,饕餮就会被封印回忘川!沈砚之扑向水晶棺,青铜匕首入手冰凉。他转动匕首时,瑶姬突然扑进他怀里,黑纹从她脸上褪去,露出原本清丽的容颜:记得吗?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长安的桃花......她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银铃叮叮当当落在沈砚之掌心。
第六章 忘川花
忘川河畔的风裹挟着腐草气息,沈砚之赤足踩在冰凉的河沙上,银铃在腕间轻响。彼岸的苍梧花开得如火如荼,血色花瓣层层叠叠,将天空染成暗沉的胭脂色。他蹲下身拾起一朵,花瓣触指即化,化作粘稠的血浆滴落在沙地上,竟长出细小的黑色藤蔓。别碰它。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之转身,看见个穿皂隶服饰的老者正撑着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盏鬼火灯笼,照亮他布满皱纹的脸——竟是三年前在瑶山验尸的老仵作。刘叔?沈砚之攥紧银铃,桃木符在袖中发烫,您不是早在三年前就......死在瑶家祠堂的那具尸体,是我双胞胎弟弟。老仵作掀开船帘,里面躺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当年我替瑶家偷换尸体,就是为了等你今天来。他掀开白布,露出张与沈砚之一模一样的脸,心口处插着半截青铜匕首,这是你的,当年你娘用它骗过了饕餮的耳目。沈砚之的指尖抚上尸体的眉眼,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瑶姬在桃花树下教他画符,玄机子用红线为他束发,还有老仵作往他嘴里塞苦涩的药丸......原来他根本不是普通的采药人,而是瑶家精心培养的。饕餮每三百年苏醒一次,需要瑶家血脉献祭。老仵作将船篙插入河底,乌篷船突然剧烈摇晃,你娘当年偷梁换柱,就是想让你做个普通人。可惜啊......他指向沈砚之的掌心,那里的血咒正泛着红光,同心蛊一旦种下,除非一方魂飞魄散,否则永世不得解脱。船底突然传来撞击声。沈砚之低头,看见无数苍白的手臂正从河底伸出,指甲缝里嵌着苍梧花瓣。那些手臂抓住船舷,将乌篷船往河底拖拽,老仵作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忘川河的水会洗去你的记忆,快......把匕首插进替身的心口......
第七章 长安雪
沈砚之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长安西市的药铺里。窗外飘着雪,药炉里的艾草香袅袅升起,腕间的银铃不知何时变成了串普通的沉香木佛珠。他摸向心口,那里平整光滑,没有血咒,也没有青铜匕首的痕迹。沈郎君醒了?穿绿襦裙的侍女端着药碗进来,发间别着支桃花形状的银簪,您都昏睡三天了,要不是张大夫说您只是受了风寒,我们还以为......沈砚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突然想起瑶姬掌心的温度。他冲出药铺,长安的街道车水马龙,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摇晃,穿胡服的商人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当,竟与记忆中的银铃声重叠。客官买支桃花簪吧?街边的首饰摊前,老妪举起支银簪,簪头镶嵌着颗青鸾形状的宝石,这是从苍梧山收来的古物,据说能......沈砚之的目光被老妪手腕上的银铃攫住。那铃铛与忘川河畔的银铃一模一样,内侧刻着极小的字。他猛地抓住老妪的手,却见她的脸瞬间变成青白色,眼窝中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正是山神庙里的红衣女童。妈妈说,摘不到苍梧花,就用沈郎的骨头做簪子呀。女童咯咯笑着,银簪突然化作青铜匕首刺向他心口。沈砚之侧身躲过,匕首插进身后的酒肆幌子,布料上瞬间渗出鲜血,凝成泣血崖三个大字。
第八章 骨笛
沈砚之顺着幌子上的血迹追到城外乱葬岗时,雪已经停了。月光下,无数白骨从坟堆里伸出,拼凑成条通往地底的阶梯。他握紧桃木符往下走,阶梯尽头是座宏伟的地宫,穹顶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中央那具盘膝而坐的白骨——竟是玄机子的骨架。骨架的胸腔里插着支骨笛,笛身上刻满瑶家巫咒。沈砚之拿起骨笛,笛孔里突然涌出黑蚁,在地面上组成行血字:吹笛三声,可唤青鸾。他将骨笛凑到唇边,笛声呜咽如泣,地宫的墙壁突然渗出鲜血,凝成瑶姬的模样。沈郎,你终于想起我了。瑶姬的红衣在血水中飘荡,心口处的青铜匕首泛着寒光,当年你答应带我看长安的桃花,现在花期到了......她的手指抚上沈砚之的脸颊,指甲突然刺入皮肉,可惜啊,你已经是饕餮的容器了。地动山摇间,玄机子的骨架突然站起,骨笛自动飞到它唇边。悠扬的笛声响起,那些组成阶梯的白骨开始跳舞,头颅在地面滚动,拼凑出饕餮的轮廓。沈砚之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在变黑,血咒从掌心蔓延到手臂,与瑶姬心口的咒印遥相呼应。同心蛊发作时,你会看见我看见的,听见我听见的。瑶姬撕开自己的胸膛,露出里面跳动的黑色心脏,现在,轮到你献祭了。她将青铜匕首塞进沈砚之手中,按向自己的心口,拔出镇魂钉的人,必须成为新的镇魂钉......
第九章 桃花劫
匕首刺入心口的瞬间,沈砚之看见无数个轮回。他是瑶山采药人,是长安书生,是战死沙场的将军,每一世都与穿红嫁衣的女子相遇,每一世都在苍梧山下被她杀死。而这一世,他终于看清了真相——所谓的同心蛊,根本不是蛊,是瑶姬用魂魄种下的。三百年前,我是看守饕餮的神女,你是路过的道士。瑶姬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你说要带我看长安的桃花,却在我动情时,将镇魂钉插进我心口......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饕餮以情为食,我若不爱你,它就不会苏醒;你若不爱我,就拔不出镇魂钉......沈砚之猛地拔出匕首,荧光突然凝聚成青鸾鸟的形状,撞向穹顶的夜明珠。地宫开始崩塌,白骨阶梯纷纷碎裂,他抱着瑶姬的魂魄冲出乱葬岗,发现长安的天空已经被血色覆盖,无数饕餮的幻影正在吞噬城池。吹骨笛。瑶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青鸾泣血时,忘川水会倒流,所有被饕餮吞噬的魂魄都会回来......沈砚之将骨笛凑到唇边,笛声凄厉如杜鹃啼血。青鸾鸟的羽翼开始渗出血珠,滴落在长安的街道上,化作漫天桃花。那些被吞噬的百姓从桃花中走出,记忆中的银铃声、青铜匕首的寒光、忘川河畔的苍梧花,在这一刻全部清晰起来。
第十章 青鸾泣血
当最后一片桃花落在沈砚之掌心时,瑶姬的魂魄化作青铜匕首。他握着匕首走向苍梧树,树干上的巫咒正在发光,饕餮的黑影从年轮中钻出,张开血盆大口。沈砚之将匕首刺进树心,青鸾宝石突然碎裂,无数光点从里面飞出,组成瑶姬的模样。这一世,换我等你。瑶姬的身影渐渐透明,记得长安的桃花,记得忘川河畔的银铃......沈砚之抱着渐渐消散的瑶姬,突然明白玄机子的话。所谓的生生世世困在棺山,不是诅咒,是承诺。他拔出匕首,将自己的心脏挖出来,塞进树心的空洞里。饕餮的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渐渐被桃木符和银铃的光芒镇压。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苍梧山的浓雾时,新的守山人在泣血崖发现了具穿青衫的尸体。尸体心口处插着支青铜匕首,腕间挂着串没有声音的银铃,旁边那株五千年的苍梧树,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听说了吗?今年长安的桃花开得特别好。山下的茶寮里,说书先生摇着折扇,有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天天在桃树下等心上人,说要带他去看苍梧山的......话音未落,茶寮外传来银铃轻响。穿青衫的书生背着药篓走过,腕间的银铃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的掌心,有个淡淡的青鸾形状的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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