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初入官场、或是虽在朝中却未真正触及核心的年轻官员,在感受到这股同仇敌忾的愤恨之余,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困惑。
他们所见所闻,似乎与长辈们那如临大敌的紧张有些出入。
于是,在家族的书房或私密的宴席间,便有那大胆的年轻人,向族中历经风雨的长辈提出了疑问。
“父亲,诸位叔父,”年轻人斟酌着词句,脸上带着真切的不解,“孩儿观之,诸位阿哥之间……关系似乎颇为融洽?
至少,在对待太子殿下这件事上,无论是大阿哥的焦急,四阿哥的沉稳,八阿哥的周全,还是其他几位阿哥的关切,都看得出是发自内心。
平日里,也常见他们兄弟一同骑射、论学,颇有几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模样。
为何此次……长辈们却如此紧张,仿佛太子殿下若有不测,天便会塌下来一般?
即便……即便真有万一,诸位阿哥皆是龙子凤孙,才华出众,难道就不能……延续这兄友弟恭的局面吗?”
被问话的族老,或许是某部的堂官,或许是早已致仕却余威犹存的老臣。
他们闻言,并未立刻斥责晚辈的天真,而是先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追忆、感慨与深深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们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组织语言,该如何向这未经世事的后辈,揭示那温情脉脉表象下的残酷现实。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尚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提问的孙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你所言,不错,亦不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说诸位阿哥关系好,在乎太子殿下,这没错。
至少,在太子殿下安好的时候,这是事实。
但你看漏了最关键的一点——你所看到的‘兄友弟恭’、‘兄弟齐心’,其根基何在?”
不等年轻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其根基,恰恰就在于太子殿下本人!
在于太子殿下不仅安好,而且能够、并且一直在有效地维系着这种平衡!”
另一位曾在内阁行走过的老臣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太子殿下,自幼便由皇上亲自教导,其聪慧敏睿,远超常人。这且不说,难得的是其心胸与手腕。
你可知道,诸位阿哥年少时,也曾因琐事争执,甚至闹到皇上面前。
是谁在其中斡旋调停,既全了兄弟颜面,又化解了干戈?是太子殿下。
是谁在皇上对某位阿哥有所不满时,时常婉言劝解,维护弟弟?是太子殿下。
又是谁,在分派差事、赏赐物件时,总能尽量做到公允,甚至时常暗中照顾那些年幼或不得势的弟弟?还是太子殿下!”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年轻人:“你所看到的如今诸位阿哥之间或许只是些无伤大雅的‘拌嘴’。
那并非没有更大的矛盾,而是许多可能激化的矛盾,在萌芽之初,就被太子殿下以他的方式化解、调停了。
他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兄弟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他对待诸位阿哥,既有储君的威严,更有兄弟的关怀与周全。
这份多年来润物细无声的付出,才是诸位阿哥如今愿意表现出‘在乎’与‘恭敬’的重要原因之一。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是天家皇子,也不例外。”
这时,另一位族老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而另一方面,更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你以为诸位阿哥之间的关系,仅仅靠太子殿下的个人魅力就能维系吗?大错特错!”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太子殿下固然体弱,令皇上忧心,但除此之外,你可曾见过皇上对太子殿下有半分不满?
太子殿下的政治才华,处理政务的能力,对朝局大势的把握,在诸位阿哥中堪称翘楚,皇上多次当众赞许,委以重任。
更重要的是——皇上对太子殿下的支持,是毫无保留的!东宫地位之稳固,远超历朝历代!”
他盯着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因为皇上毫无保留地站在太子殿下这边,给予了殿下绝对的权威和信任;
正是因为太子殿下自身能力出众,足以令大部分兄弟心服;
再加上殿下多年来对兄弟们的善意与维护……这诸多条件叠加在一起,才形成了你今日所见的,‘诸位阿哥关系很好’,‘大家都很在乎太子殿下’的局面!”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复杂的平衡!”
老尚书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个平衡的核心,就是太子殿下本人!一旦这个核心不在了,你想想,会怎样?”
他不需要年轻人回答,直接描绘出那可怕的图景:“皇上那毫无保留的支持,将失去投射的对象。
诸位阿哥之间,那些被太子殿下巧妙压制、化解的矛盾,将彻底失去约束,爆发出来。
失去了宝贝的弟弟,共同尊敬和依赖的长兄,那些所谓的‘兄弟情分’,在至高权力的诱惑面前,还能剩下几分?”
“大阿哥勇武,但性情急躁;
四阿哥冷峻,手段严苛;
八阿哥温和,却广结党羽……还有其他几位阿哥,谁没有自己的心思?
以往有太子殿下在上镇着,有皇上的绝对支持作为底线,他们再怎么争,也都在一定的规矩之内,因为他们知道,储位已定,争也无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可若太子不在了……”
族老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便是真正的‘逐鹿之战’!
届时,什么兄弟之情,什么君臣之分,在那把龙椅面前,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我们现在看到的‘齐心’,会瞬间土崩瓦解,化为最残酷、最血腥的倾轧!
那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才是真正会‘拉着所有人陪葬’的局面!”